夜裡的殯儀館,和白天不一樣。
白天人多,腳步聲急,家屬的哭聲偶爾會在走廊尾端爆開,再被厚重的防火門關上,像一口悶住的氣,在空氣中橫衝直撞;晚上則像整棟樓把聲音都收了回去,只留下幾盞維持最低亮度的白燈,照著地板那層被擦得太乾淨、甚至有些刺眼的反光。
林羽晚停好車,從地下停車場走上來。電梯門開的瞬間,刷卡、推門,冷氣的味道就先迎上來——那不是冷,而是一種乾燥、克制、刻意保持中性的涼。那是為了延緩凋零而存在的溫度,不帶任何感情。她把圍巾拉緊一點。明明外頭不算冷,但只要踏進這裡,身體就會自動記得要收斂:收斂表情、收斂聲音、收斂呼吸。這裡的空氣太輕,任何一點大幅度的動作,都顯得冒犯。
像是怕吵到什麼。
櫃檯後面坐著值班的行政大姐許姐。她正在翻一本邊角發黃的表單,筆尖停在某一格,聽見門響也沒抬頭,只把視線從滑落的鏡片上方掃過來,帶著一種深夜特有的疲憊。
「羽晚,夜班?」
「嗯。」林羽晚把包放到椅子上,脫掉外套掛好,動作熟練而安靜,「今天有幾台?」
「兩台。一台晚點到,家屬說國道塞車,要我們等。另一台已經在冷藏那邊,等妳們。」許姐用筆點了點表單,順便朝走廊另一頭努了努嘴,「那個小的已經進去準備了。」
林羽晚點點頭,轉身往內走。
章予卿正抱著一箱未拆封的手套與口罩走過來,肩膀微微縮著,像是被冷氣逼得不想把脖子露出來。她看見林羽晚,先露出一個有點小心的笑,那種笑裡帶著還沒被這地方磨平的生澀。
「學姊。」她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走廊盡頭的陰影,「陳主任剛剛問妳到沒到。他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林羽晚的眉心不自覺一緊。陳世榕。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規矩。人資曾補過一句:『他不喜歡別人把這裡當成可以隨便的地方。』那句話,林羽晚聽懂了。這裡不能隨便,因為化妝師手中的每一筆,都是在幫生者縫補破碎的記憶。任何一個小失誤,都會變成別人心裡一輩子的刺。
她跟著章予卿穿過長廊。牆上貼著的黑色流程表,像規矩本人站在牆上,提醒你:你踏進來,先把自己放小。走廊盡頭的門半掩著,裡頭透出更白、更銳利的光。那是工作室,也是整個夜班最冷的地方。
門被推開時,陳世榕正背對著門整理器材。他穿著深色工作服,袖口整齊地拉到手腕上方。他把金屬托盤一格一格擺好,撞擊出的叮噹聲在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清脆。
「主任。」章予卿喊了一聲。
陳世榕沒立刻轉身,直到最後一個托盤與邊線對齊,他才回頭。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是在測量林羽晚身上的氣息是否穩固。
「晚了三分鐘。」
「地下停車場繞了一圈,有車擋到——」林羽晚止住話頭。她知道在陳世榕面前,解釋多半顯得蒼白,「抱歉,下次我會提早。」
陳世榕盯著她幾秒,點了點頭。
「夜班不怕晚,怕妳到了還沒進狀況。先洗手。洗到手背、指縫、指甲。你們今天要做的是『讓家屬看見最後一張臉』,不是化妝給自己看。」
林羽晚走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冷水沖下來,手指瞬間發麻。她慢慢搓洗,泡沫在指縫間亮得刺眼,腦子卻不由自主飄遠。
「最後一張臉」。
這句話每次聽見,都像有人把一張薄紙貼在她胸口——不痛,但透不過氣。那不是工作術語,是一種提醒:妳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被活著的人帶走,帶進餘生的回憶裡。
「學姊,妳昨天有睡嗎?妳看起來……有點累。」章予卿站在一旁擦手,觀察著她的臉色。
林羽晚扯了扯嘴角,沒讓那抹苦澀顯露。
「妳先顧好自己。等一下不要又把粉底打太厚,變得像面具。」
陳世榕將一份資料丟到桌上,打斷了談話。
「今天第一位,六十八歲,男性。家屬要求:『看起來像睡著一樣』。你們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嗎?」
章予卿愣住,思考著標準答案。林羽晚輕聲開口:
「代表家屬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件事。」
「對。他們要的不是漂亮,是『可以接受』。」陳世榕點頭,「但你們也要記得,有些痕跡,不能修掉。那是他走過的路,即使是傷痕,也是他的一部分。」
門再度被敲響,搬運師傅阿宏推著空車進來。
「主任,冷藏那位可以移了。」
三人跟著阿宏穿過另一條更暗的走廊,來到冷藏室門前。重型金屬門打開的瞬間,極低的氣壓像浪潮般拍在臉上。阿宏笑了笑,語氣輕鬆得有些弔詭:
「妳第一天嗎?習慣就好。夜裡最冷的不是這裡,是妳心裡突然想起一些事的時候。」
章予卿僵了一下,像被戳中某個隱晦的角落。
林羽晚沒有接話。她的視線落到冷藏櫃的編號牌上時,胸口忽然有一種微弱的拉扯感。她不會「看見」誰。在她的世界裡,亡者從不現身說法。
她比較像——會被情緒「擦到」的人。像你走過一扇門,衣角被釘子勾了一下,回頭卻找不到釘子。你只知道,有東西剛才碰過你。
「羽晚。」陳世榕叫她,「妳來。」
她回神,跟著陳世榕穩穩地將屍袋移到推車上。動作要極致的穩,不能晃,這是對死者最後的體面。
回到工作室,燈光調到了最亮。屍袋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像是一道裂痕。章予卿下意識別過臉,下一秒又強迫自己盯著看,呼吸明顯短了一拍。
林羽晚沒有別開。她看著那張臉,額側有大片瘀痕,嘴角有輕微裂傷,鼻樑歪斜得有些突兀。
「主任,這位……是不是意外?」章予卿聲音發緊。
「車禍。家屬不想聽細節,只說他走得很突然。」陳世榕輕按瘀痕邊緣,「妳做的每一筆,都要在那條『看得見但不刺眼』的線上。」
林羽晚聽著,心裡那種拉扯感卻越來越沉重。她的手不自覺地伸向往生者衣領邊緣,那裡露出了一截被剪斷的紅繩,斷口處還帶著細小的毛邊,看起來像是被醫護人員在急救時匆忙剪開的。
就在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被強行切斷的遺憾,像冰冷的水從指尖滲進骨頭。
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那不是意外發生的恐懼,
而是——這個人,在生命終結的前一秒,還在等著要完成某個承諾。
林羽晚接過修復膏,指尖依然發麻。她深吸一口氣,想把那股寒意壓回去,卻發現自己的手沒有立刻聽話。
修復膏在掌心停了太久。
那一秒,她的動作像被什麼按住,太輕、太短,卻足夠讓她自己察覺:她慢了。
章予卿站在旁邊,視線猶疑地落在她手上,又很快移開,像是不敢確認自己看見了什麼。
「羽晚。」陳世榕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條線把她拉回來,「先站住。」
林羽晚應了一聲,將注意力收回手指與力道。她讓呼吸回到可控制的節奏,讓自己重新回到那條線上——看得見,但不刺眼。
她低頭看著那張因撞擊而顯得有些扭曲、卻又異常沉默的面容,心裡很清楚。
這張臉要承載的,不會只是「像睡著一樣」那麼簡單。
而她今晚要做的,也不只是修復。
她開始工作。
每一筆都很準,卻比平常更慢。她在心裡反覆確認界線,也反覆提醒自己:不要被帶走。不要失手。不要讓自己的情緒,成為這張臉上多出來的東西。
燈光白得刺眼,夜仍然很安靜。
安靜到她聽得見自己心跳落回胸口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