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木馬的燈光

遊樂場的夜是被燈泡撐起來的，走過驗票閘機的時候，聽見旁邊賣棉花糖的老爺爺叮囑顧客，小心糖絲沾到衣服。旋轉木馬在廣場中央轉著，頂上的燈圈一圈圈繞著暖黃的光，那些漆得鮮亮的馬兒，白的雪似的，紅的像團小火，跟著音樂晃悠，尾巴上的絨毛飛起來，風一吹，輕輕蹭過騎馬人的手背。 小時候來這裡，門票一張在手，就能從開園玩到閉園。我總是掐著時間等那匹帶藍蝴蝶結的白馬，排隊的時候跟旁邊的小孩比誰數的星星多，輪到自己騎上去，就把腳翹得高高的，風從耳朵邊溜過，混著糖漿的甜氣，連摩天輪緩緩轉動的聲音都聽得見。那時候的音樂放得輕，木馬轉得慢，好像騎著騎著，就能夠到天上的星星。 後來再去，是個週末的晚上。驗票進園的時候沒覺出什麼不一樣，走進廣場才發現，旋轉木馬周圍多了圈銀色的圍欄，欄外擺著三台售票機，螢幕上滾動著字樣——普通體驗券、優享體驗券、VIP體驗券。管理人員站在入口，說門票只是進來逛逛的資格，想騎木馬，得另外買券。最外圍的馬兒掉了漆，只要普通券，中間的馬兒毛色亮些，要優享券，只有那匹帶藍蝴蝶結的白馬，鎖在最裡圈，得頂級的VIP券才能碰。 廣場上一下子擠滿了人。售票機前的隊伍排得老長，手機掃碼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和著木馬的音樂，顯得亂糟糟的。有人舉著VIP券，徑直走進最裡圈，騎上白馬就掏出手機自拍，馬兒轉了三圈，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螢幕。他手指滑過螢幕濾鏡，卻沒碰過馬兒掉漆的背脊。有人買了優享券，騎著中間的馬兒，一邊晃一邊跟電話那頭說，你看我這匹馬，比旁邊人的好看多了。還有人攥著普通券，騎著掉漆的馬兒，臉上滿是不甘，不停跟身邊的孩子說，下次咱們買VIP券，騎最漂亮的那匹。 我站在圍欄外，看了好久。曾經一起數星星的鄰家姐姐也來了，她牽著個小女娃，手裡捏著張優享券。小女娃扒著圍欄，眼睛直勾勾盯著裡圈的白馬，嘴裡念叨著，媽媽我要那匹帶蝴蝶結的。姐姐皺著眉頭，打開手機翻找著什麼，嘴上說，太貴了，這匹也挺好的，說著就把女娃抱上中間的馬兒，舉起自拍桿湊過去，快笑一個，媽媽發個動態。小女娃的嘴抿得緊緊的，馬兒轉起來的時候，她的眼淚掉在馬背上，亮晶晶的，沒人看見。 音樂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天越來越黑，星星探出頭來。人群漸漸散了些，售票機的螢幕暗了兩台。我才注意到，那匹白馬的蝴蝶結，缺了一角，露出裡頭發黑的木頭，風吹過，蝴蝶結晃悠悠的，像是隨時會掉下來。沒人在意這個細節，買了VIP券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他們拍下照片，發了動態，卻沒人伸手摸一摸那個缺了角的蝴蝶結。 夜風涼起來的時候，我準備離開。轉身的瞬間，看見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趁著管理人員轉身的空隙，鑽進了圍欄。她輕輕走到白馬旁邊，踮起腳尖，把自己頭上的蝴蝶結解下來，小心翼翼地繫在了白馬缺角的地方。做完這一切，她仰起臉，對著轉動的木馬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那時候，木馬的音樂剛好換成了一首慢歌，燈光柔柔的，風裡又飄來了棉花糖的甜味。女孩的蝴蝶結和白馬的缺角重合，風一吹，兩個蝴蝶結晃了晃，沒人看見。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慢悠悠的晚上，星星就在頭頂，伸手就能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