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山崗的銀光

夏夜的山崗，總聚著人。深藍天幕像浸了墨的絨布，等一陣風過，就有銀亮的光絲輕輕劃過，像誰袖口滑落的銀線，轉瞬就沒在夜色裡。 老一輩說，那是遠星來人間做客，只看一眼就走。遇見了，靜靜望著就好，風的絮語、蟲的淺唱，它都會悄悄捎回天上。孩子們聽了，便趴在草叢裡，流星劃過就屏住呼吸，聽葉間沙沙，覺得世界都輕得能飄起來。 後來山下有了攤子，擺著印了字的紙條，還有能看得更清的望遠鏡，能算準時辰的計時器。攤主喊著，把紙條攥在手心，銀光亮起時願望就會實現。 人漸漸多了，手裡攥著紙條，眼裡盯著計時器，望遠鏡在人群裡傳來傳去。銀線劃過，沒人再抬頭，都慌忙低頭看紙條，生怕慢了半分。有人擠著搶好位置，喧鬧蓋過蟲鳴山風，只有紙條被揉皺的聲響，細細碎碎。鏡片裡映著銀光的痕跡，看鏡片的人卻沒抬眼望過天。 再後來，攤子更多了。有賣星型小飾的，有賣觀星本子的，還有人舉著機子，說要帶遠處的人一起看。銀光沒多，人聲卻更吵，鏡片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孩子們不再趴在草叢裡。他們說，天上的光太快，紙條上的字太多，根本看不清光的模樣。有個年輕人舉著望遠鏡等了一夜，見了三道銀光，卻一個願望都沒成——他的紙條被擠掉了，在風裡飄了飄，落在草間，和蟲鳴一起，被夜風吹遠。 夜深了，人群散去。地上留著碎紙條，還有被丟棄的鏡片。被丟棄的鏡片沾著草葉上的露水，映著最後一道銀光，沒人撿起。一道銀光慢慢劃過，落在草上，輕輕柔柔。這一次，沒人喧鬧，沒人低頭，只有山風掠過，蟲鳴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