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管的盡頭,沒有出口。
只有一扇門。
它嵌在地鐵隧道最深處,往下三十公尺,像是城市刻意遺忘的一段神經。
鐵門斑駁,銘牌上的編號早被磨平,只剩角落那道細小的符號,在幽暗中靜靜發光——
∞ // HIVE
蜂巢。
官方紀錄裡,它早已「爆破封存」。
但真正的核心,從來不在地表。
EMI站在門前,呼吸平穩。
鼻腔裡殘留的血味已經乾了,
顱內卻還有一絲隱隱的灼熱
不是傷,是剛被點燃的東西。
她攤開手。
那張糖紙貼在掌心,微微發燙。
她沒有刻意用力,只是輕輕一按。
門鎖亮起綠燈。
像是在確認
她本人,就是鑰匙。
「他們用你的基因,複製了無數個你。」
Bonnie的聲音貼在她身後,不高,卻清楚。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但他們忘了一件事。」
Bonnie指尖滑過門縫,語氣低得像在笑。
「每一次複製,都會出現誤差。」
她停了一秒,目光落在EMI側臉。
「而你,是誤差最大的那一個。」
門,無聲地開了。
黑暗迎面湧來。
裡頭沒有燈,只有成排量子伺服器在低鳴,規律、深沉,像某種沉睡巨獸的呼吸。
空氣中漂浮著細碎光塵——資料流被實體化後留下的殘影。
無數意識,在這裡被拆解、重寫、封存。
天花板中央,一座巨大的全息投影緩慢旋轉。
整座城市,以立體模型的形式攤開在她們眼前。
每一個亮點,都是一顆正在被觀測的腦袋。
被分析。被預測。被修正。
「看清楚了嗎?」
Bonnie走向中央控制台,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這不是什麼記憶回收系統。」
她抬手一揮,畫面層層剝落。
「是意識操控網。」
她語速放慢。
「五年前,他們就開始了。用『城市安全』當名義,把蜂巢協議塞進所有人每天會碰到的東西裡——手環、交通卡、路燈、甚至販賣機。」
每一句話,都像慢慢收緊的網。
「心跳、情緒、焦慮指數,全都被記錄。」
「然後計算。」
「最後修正。」
EMI走近投影,伸手穿過那片光塵。
她看見自己住的公寓,被標上紅點。
時間註記浮現——
「情緒波動異常,啟動安撫協議 v4.1」
她的喉嚨微微一緊。
她想起那個夜晚。
夢裡,妹妹回來了,哭著抱住她,一遍遍說——姐姐,我好想你。
原來,那不是夢。
是蜂巢,在測試她的反應。
「所以他們不只想複製我。」
EMI開口,聲音低啞,卻穩。
「他們想複製所有人。」
她轉過頭,眼神冷得像夜色。
「造出不會質疑、不會反抗、只會服從的市民。」
「對。」
Bonnie點開另一段加密紀錄。
畫面展開。
是她自己。
實驗室裡,她站得筆直,手腕刻著編號——
α-09。
一個女人的聲音冷冷響起:
「Alpha 系列情感模組過度活躍,存在叛逃風險,建議格式化。」
畫面外,有人輕笑。
「那就讓她去當小丑吧。」
「反正,她也只會笑。」
投影熄滅。
Bonnie嘴角仍勾著,眼底卻什麼都沒有。
「我比你早醒三年。」
她說。
「逃出來時,我帶走了蜂巢的種子密鑰。」
她瞥了一眼EMI手中的糖紙。
「那顆糖,只是原型。」
「我炸箱子,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製造混亂。」
「讓系統出錯,讓裂縫出現。」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讓像你這樣的副本,能看見光。」
沉默在兩人之間落下。
很短。
卻很重。
「……我母親呢?」
EMI終於問。
Bonnie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手,調出最高權限的影像。
畫面裡,白袍筆挺的女人站在主控台前。
眼神冷靜、銳利。
她對著鏡頭說——
「EMI-β計畫證明,情感可被模擬,記憶可被替換,忠誠可被編程。」
「接下來,系統將全面推廣。」
「秩序,需要一致的意識。」
畫面切換。
她親手,將晶片植入一名昏迷女孩的後頸。
那張臉
和EMI,一模一樣。
「她不是你母親。」
Bonnie的聲音放得很輕。
「她是蜂巢的創造者。」
她看向EMI。
「而你,是她最成功的作品。」
「也是她最大的失敗。」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因為你會反抗。」
她指尖再點。
一段未標記的舊檔案浮現。
二十年前。
地鐵事故。
爆炸、坍塌、血與煙。
鏡頭裡,一個女人跪在瓦礫中,抱著一個小女孩的屍體
那張臉,是EMI的妹妹。
時間線卻不對。
「她原本是神經科學研究院的倫理官。」
Bonnie低聲說。
「那天,她失去了親生女兒。」
「政府用那場事故,測試蜂巢。」
「她女兒,是第一個犧牲品。」
畫面裡,女人捧著腦波數據,眼神空洞。
「她想復仇。」
「最後,卻成了他們最狠的幫兇。」
「她要造一個不會死、不會痛、不會失去的意識。」
「Alpha 系列全崩潰。」
「直到你。」
Bonnie看著EMI,語氣幾乎是溫柔的殘忍。
「她刪掉你的痛,強化你的服從。」
「卻沒發現……. 」
她靠近一步。
「你潛意識裡,從來沒有停止找妹妹。」
「那是她抹不掉的東西。」
「也是你醒來的原因。」
EMI站在原地。
沒有哭。
沒有吼。
她只是抬起手,把糖紙貼上控制台。
讀取聲響起——
「檢測到 EMI-β 生物密鑰。」
「權限通過。」
「歡迎歸來,主控者。」
城市模型瞬間崩解。
一張龐大的神經網絡浮現。
最深處,一個標記閃爍——
Ω-ROOT|意識母體
「那是什麼?」EMI問。
Bonnie看著她,第一次沒有笑得那麼輕佻。
「可能是真相。」
「也可能,是我們得親手毀掉的東西。」
警報聲驟然炸開。
紅光閃爍。
「未授權存取。」
「啟動清道夫終極協議。」
腳步聲,從通道深處逼近。
整齊。
沉重。
像死亡在倒數。
EMI轉身,看向來時的路。
然後,她笑了。
冷。
卻穩。
「他們來了。」
她按下紅色按鈕。
資料洪流啟動。
所有被藏起來的記憶,開始向整座城市擴散。
「那就讓全城 …… 」
她低聲說。
「一起醒來。」
黑暗裡,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背後,是崩塌的謊言。
前方,是深不見底的真實。
深網之淵。
而她們,已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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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來得又急又狠。
地下停車場的燈一盞盞閃爍,像快要斷氣的神經末梢。水聲在水泥地上炸開,反射出破碎的白光。
EMI 站在出口陰影裡,風衣下擺被雨水打濕,卻一動不動。
她不該來的。
理智在腦中一遍遍提醒。
——這裡沒有任務。
——沒有上級授權。
——沒有「應該」。
只有 Bonnie。
那個名字在腦中浮現的瞬間,她已經踩過那條自己立下的界線。
輪胎聲劃破空氣。
黑色車身急煞,車門打開。
Bonnie 下車的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EMI 一眼就看見她的不對勁。
不是外傷。
是氣息。
她站得太直,像在硬撐;肩線卻微微下沉,呼吸刻意放輕,彷彿只要多吸一口氣,某個東西就會失控洩漏。
EMI 的腳先動了,快過她的大腦。
「妳受傷了。」
不是詢問,是判斷。
Bonnie 抬頭,雨水順著她的睫毛滑落,唇角仍勉強勾著那個熟悉的笑。
「沒有。」
停頓。
「只是有點亂。」
她的聲音低得不像平常。
EMI 站在她面前,距離近到能聽見 Bonnie 呼吸裡細微的顫音。
太近了。
理論上。
她卻沒有退。
「誰動妳?」
語氣冷靜,眼神卻沉得不像自己。
Bonnie 的視線輕輕偏開,像是避開,又像是在衡量什麼。
幾秒的沉默,拉得很長。
「我自己選的路。」她說。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 EMI 胸口某個她不願承認的位置。
她忽然伸手。
不是碰觸。
只是擋在 Bonnie 身後那道正要落下的車門。
「上車。」
聲音低沉,短促。
Bonnie 微微一愣。
「EMI,這不在妳的……」
「我知道。」
EMI 打斷她。
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意識到——
這是第一次,她主動切斷規則。
車門關上,隔絕了雨聲。
狹小空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Bonnie 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腿上,卻無法完全控制指尖的顫抖。
EMI 坐在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她側過頭,看了 Bonnie 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深。
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
又像是在壓抑什麼即將越界。
「妳在怕什麼?」
EMI 問。
不是審訊。
是靠近。
Bonnie 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輕。
「我怕妳不該來。」
空氣靜了。
EMI 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落在方向盤上,指節收緊,隨即又慢慢放鬆。
「我也怕。」
她說。
Bonnie 驀地轉頭。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 EMI 承認恐懼。
兩人的距離,在那句話之後,悄悄縮短。
不是身體。
是心理。
EMI 發動引擎,車子滑入雨幕。
「今晚,我送妳回去。」
她的語氣恢復一貫的冷靜,卻多了一點無法收回的溫度。
「明天開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選詞。
「我會重新界定我們之間的風險。」
Bonnie 低低笑了一聲,帶著疲憊,也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安心。
「這算不算破例?」
EMI 沒看她,只專心看著前方的黑暗道路。
「算。」
她回答。
雨刷來回擺動,節奏規律,卻壓不住車內微妙的失衡。
那是第一次
EMI 清楚地知道,
她不是為了任務坐在這裡。
而 Bonnie,也聽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