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還沒敲鐘。
城市卻已沉進最深的假睡。
排水渠七號口藏在廢棄高架橋的陰影裡。
鐵鏽、混凝土、潮氣混在一起,從地縫慢慢滲出來,像城市在壓抑地呼吸。
EMI一步一步往下走。
積水被踩開,聲音在空洞裡被放大。
風衣下擺早已濕透,貼在腿側。
她沒帶槍。
沒帶通訊器。
她照 Bonnie 說的做了。
別帶警徽。
也別相信你身後的人。
那句話,一直卡在她腦子裡。
像一根細針,隨著每一次心跳往裡扎。
她很清楚,現在站在這裡的,不再只是警官 EMI。
而是
被標記過的版本。
被留下來的那個。
閘門半開。
鏽掉的齒輪卡在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彷彿有人刻意留了一條路。
EMI伸手推開。
藍光從縫隙裡流出來。
不是刺眼,而是低低地亮著,像深海裡會呼吸的生物。
她走進去。
然後,她看見 Bonnie。
Bonnie坐在一堆廢棄的電纜捲上,雙腿晃著。
像真的只是在等人。
那件舊外套還在,
臉頰上的星星 OK 繃也沒撕掉。
她手裡,捏著一顆糖。
糖紙半透明,帶著珍珠母光澤,在幽暗裡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看起來漂亮得不太真實。
「妳來了。」
Bonnie抬頭。
笑容很輕。
卻危險。
「我等妳很久了。」
EMI停在原地。
距離,大概五步。
不遠。
也不近。
「為什麼是這裡?」
她問。
Bonnie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
「因為安全。」
她晃了晃那顆糖,「蜂巢的眼睛在地面上,但地下——他們總是以為自己已經清乾淨了。」
她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沒有逼近。
卻讓距離突然變得明確。
「給妳。」
Bonnie伸出手,「薄荷的。跟那天一樣。」
EMI沒有接。
她看著那顆糖,聲音低得近乎冷靜。
「糖衣裡,是密鑰。」
Bonnie沒有否認。
「妳用它,買了我妹妹的記憶。」
空氣靜了一秒。
Bonnie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
比較像疲倦。
「不只那樣。」
她說,「我買的是進去看的權限。」
她低頭,看著糖紙。
「妳妹妹以前說過吧?」
「謊言就像糖衣。包著苦藥。」
「不咬破,就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味道。」
那句話,像從記憶深處被翻出來。
EMI終於伸手。
指尖碰到糖紙的瞬間
一股細微的電流竄過。
不是痛。
而是一種被辨識的感覺。
生物辨識啟動。
糖紙內層亮起,投影展開。
畫面裡,是地下實驗室。
冷光。
金屬。
消毒水味幾乎要穿過影像。
一個女孩被固定在神經接駁椅上。
臉——和 EMI 一模一樣。
她在掙扎。
聲音被消音,只剩下嘴型。
我不是她。
我不是 EMI。
我是 β。
EMI的呼吸,一瞬間亂了。
畫面拉遠。
一個穿白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
背影。
太熟悉了。
EMI幾乎站不住。
「妳母親沒死。」
Bonnie的聲音,刻意放得很輕。
「她一直在蜂巢。」
「主導意識複製,還有記憶覆寫。」
停頓。
「而妳……」
Bonnie抬眼,看著她。
「是她最成功的成果。」
EMI後退一步。
背撞上冰冷的牆。
腦袋裡的聲音炸開,又瞬間變得空白。
她想起的不是實驗室。
而是雨天的葬禮。
妹妹最後一通電話。
第一次穿上警服,站在鏡子前的自己。
那些畫面,一個個浮起來。
如果都是假的
那為什麼會痛成這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執行過任務的手。
拉過扳機的手。
如果我是被設計的
那這份痛,是誰寫進去的?
「為什麼要告訴我?」
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Bonnie慢慢捲起袖子。
小臂內側,一道舊疤。
下面,嵌著晶片。
「因為我也是。」
她說。
「逃出來的版本。」
「被標記過的那種。」
她往前一步。
距離縮短。
近到 EMI 能聽見她呼吸裡的節奏。
「妳的記憶是被放進去的。」
Bonnie低聲說。
「但妳現在的選擇,不是。」
EMI閉上眼。
一滴眼淚滑下來。
她沒有擦。
不是因為軟弱。
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
真實,不只存在於出身。
也存在於決定留下來反抗的那一刻。
遠處,傳來金屬摩擦聲。
有人在接近。
Bonnie動作俐落,收起裝置。
「他們來了。」
「清道夫。」
EMI睜開眼。
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我們呢?」
Bonnie笑了。
那笑容,不再只是玩笑。
「跑。」
她說。
「或者——讓他們後悔找上我們。」
燈全暗。
只剩下那顆糖紙,折射出幽微的光。
像深海裡不滅的星。
黑暗中。
兩個被謊言塑造的人,站在一起。
沒有碰觸。
卻已經站在同一邊。
糖衣已破。
苦味湧上。
而這一次
她們選擇吞下真相。
不是被它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