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跟男友分手了。
起因是我在餐廳畫單時選了一道苦瓜炒鹹蛋,如同點燃了爆竹一般連環轟炸,他先是高聲喝止我,說我竟然忘了他不喜歡吃苦瓜,接著翻出各種我忘記的小事,諸如出門才發現家裡鑰匙沒帶、出遊時記錯火車班次而提早一小時到了車站。
我感到委屈,這是交往半年以來我第一次點苦瓜,壓根兒沒有他提過這件事的印象。而且如果事情重大到像是他吃了會過敏,那我一定會牢牢地記在心裡。但他就只是生理上的討厭,有必要為此憤怒到這個程度嗎?
但我沒有反擊,選擇默默隱忍下來。
三十歲之後,我的記憶力確實大不如前,聽完的事若不馬上寫下來,有五成會自動被新陳代謝掉,尤其是像閒聊那種沒有重點的對話。我也被友人調侃過,跟我備份同事的壞話都不用擔心說溜嘴,反正我根本記不得。
男友說,如果不用心的話也不用繼續交往了。我沒慰留,甚至想說對不起。很多事我可能真的會越記越不清楚。
分手一段時間後,我開始透過交友軟體認識新的人。但男友最後對我的批評,卻反常地一直留在我的心上,總覺得將來還是會重蹈覆轍,使我一直不敢跟任何人發展。
直到遇見了A。
「你好,我叫A。家住在三重跟蘆洲的交界,目前是朝九晚五的一般上班族。我喜歡跟人見面聊天,如果可以的話,週末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咖啡?」
他的開場白非常禮貌且有誠意,跟他照片中戴著黑框眼鏡的誠懇模樣十分相稱。但這卻讓我感到擔心,我可能配不上那麼好的人。於是我反覆思索該說什麼,才能不抱期待地跟他認識。但在我回覆之前,他先輸入了下一句:
「我可以叫你阿明嗎?」
我感到疑惑,我的用戶名稱並不是用這個,名字也跟「明」這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為什麼是『阿明』?」
「⋯⋯」他說:「對不起!!!我看錯了,我點到另外一個人的檔案。」
我愣了一下,接著在手機前大笑起來,三個驚嘆號將他前面經營的形象抹得一乾二淨。或許有的人會覺得這樣很失禮,但畢竟在軟體上同時跟很多人配對是常態,我並沒有那麼計較。更重要的是,他先出包反而讓我覺得輕鬆許多。
「沒事,那你還要約我嗎🤣?」
我半開玩笑地說,他也馬上回了一句「要!!!」。
第一次的見面很順利,雖然我又差點記錯碰面的地方,但可能是雙方都將不堪的一面攤在對方眼前了,相處起來少了點初見的生疏感。我們不只約喝下午茶,還一起吃了晚餐,更在公園聊天聊到末班車差點駛離。
我們的互動不是曇花一現,一個月之內,除了訊息往來沒有間斷,只要有空見面的時候就會約出去走走。在第三次約會的時候,我向A坦承了跟前任分手的理由,並表示自己對於記憶力下滑的焦慮。
「我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記憶。一個人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他能記得。只要忘記的話,就有種這輩子都白活了的感覺。」
也許是腦袋被冷風吹壞了,我說著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的話。
「不要擔心,只要身邊的人記得你,你的存在就有意義。無論如何,至少我會記得你。」
我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感覺好溫暖。
雖然他很包容我的記憶力,我仍然在手機開了一個備忘錄,盡量記得我們相處的一些細節。例如他喜歡聽爵士夜、睡前會固定冥想五分鐘,最重要的,他是個不挑食的人!即使這樣,仍會有些漏網之魚。
「你知道雞蛋長大後會變什麼嗎?」
「雞蛋糕。」
「你怎麼知道?」
「是你人太好,讓我開書考。」
這時候我就會知道這個笑話我說過了,但他不只有耐心,還會幽默地回應,這讓我更加放心。每一次的相處,都加深了我想跟這個人在一起的念頭。
時間接近一月底,代表他即將要過生日了,於是我決定送他圍巾作為禮物。
然而,我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但到了他生日當天,我老毛病卻犯了。
由於工作必須在過年前收尾,我經歷了連續幾天的加班。當我意識到A的生日時,距離那天結束已經剩不到一小時了。我看著放在背包中包起來的圍巾,渾身發抖,記憶力再怎麼不好,也不能忘記生日這麼重要的事吧?
我趕緊傳訊息給他,向他道歉,他卻不讀不回。眼看生日就要過了,我越來越焦急,他會不會對我失望了?我不敢回家,又覺得殺去他家很沒禮貌,而且要是他真的不想見我的話怎麼辦?我一個人在台北街頭遊蕩,直到時針越過十二點,我的手機終於響了。
「怎麼了⋯⋯?」
他聲音聽起來鬆鬆軟軟的,沒什麼精神。雖然語氣沒有責備,但我再次向他說對不起,他卻回我:「為什麼要道歉?」
「我忘了你的生日!」
「生日⋯⋯啊,對耶是今天!不對,已經是昨天了。」
我不可置信。他繼續解釋,他前天也同樣熬夜工作到清晨,一回家馬上就睡著了,生日什麼的早就拋諸腦後。先不論這是真的,或給我台階下,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感到安心。
「要來我家嗎?現在美國時間還可以過我的生日。」
「那我買個滷味過去?美國還在吃午餐。」
我們兩個都笑了。我發現,我好像沒有那麼害怕失憶了。
那一天,我們說好正式在一起。我在未來的行事曆上,將每年的這一天都畫上了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