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呆立在原地。
世界彷彿又被雷擊了一次，腦中一片空白。他的目光緩慢地掃過四周——街道的石磚、褪色的牆面、行人身上的衣著，雜貨店裡老舊的收銀機與堆疊的零食。那些屬於另一個年代的細節，無一不是證據。
一個他極力抗拒的事實，正在一點一點地成形。
他真的，來到了1989年。
「哥哥，你怎麼了？」
蘿莉塔抬頭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聲音裡多了一點不安。
傑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翻湧的思緒壓下去，嘴角勉強牽起一個平靜的弧度。
「沒事。」他頓了頓，「只是有點……吃驚。」
「那你的錢不能用耶。」蘿莉塔低頭看了看櫃檯，又抬頭望向他，語氣依舊天真，「那怎麼辦？」
傑克苦笑了一下，攤開雙手。
「看來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櫃檯後方，老太太老闆把一切看在眼裡，忽然笑了起來。
「帥哥，看在這小妹妹這麼開心的份上，這些零食就算我請的吧。」
「真的嗎？」
蘿莉塔眼睛一亮，立刻轉身，雙手合十，對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婆婆！」
「謝謝您。」傑克也跟著點頭致意，語氣誠懇。
走出雜貨店時，午後的陽光落在街道上，影子被拉得細長。傑克一邊咀嚼著方才發生的一切，一邊逼自己思考。
不管原因是什麼，他至少得先活下來。
「蘿莉塔。」他側過頭，語氣刻意放輕，「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蘿莉塔歪著頭想了一會，腳尖在地上畫著圈。
「有啊。」她壓低聲音，「村外那棵大樹。大家都說那裡怪怪的，好像常發生怪事。」
傑克的心猛地一沉。
那棵樹。
他倒下前最後看到的景象，瞬間在腦中重疊。
「妳能帶我去看看嗎？」
他的語氣，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急。
蘿莉塔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又馬上搖頭。
「可以啊，不過天快黑了。」她縮了縮脖子，「那邊晚上很可怕，明天再去好不好？」
傑克沉默了幾秒，終於點頭。
「好，明天一早。」
那天晚上，傑克寄宿在蘿莉塔家。
他只簡單說自己暫時無處可去，蘿莉塔的父母雖然滿臉疑惑，仍舊選擇了收留。夜裡，他躺在陌生的床鋪上，聽著屋外偶爾傳來的蟲鳴，怎麼也睡不著。
為什麼偏偏是1989年？
那一年，是他出生的年份。
雷擊、失控的手機、那條消失的街道，還有雨夜中那名沉默的女子——所有線索像是被某種力量串連在一起，指向一個他尚未理解的答案。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木窗灑進屋內。
傑克還沒完全清醒，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拉住。
「快點啦！」蘿莉塔早已背好小包，笑得燦爛，「再晚就不好玩了。」
他們沿著村外的小路前行。途中，蘿莉塔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起那棵樹的傳說。
「有人說半夜聽過哭聲，還有人說看到樹下有光浮起來。」
她說得輕鬆，傑克卻聽得越來越沉。
不久後，林地出現在眼前。
傑克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那棵樹，佇立在林地中央，高聳、粗壯，樹幹上覆著斑駁的苔蘚，周圍的土地仍殘留著些許焦痕。
就是這裡。
他走上前，手掌貼上樹幹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襲來。
「以前真的有人在這裡消失過喔。」蘿莉塔小聲補了一句。
傑克沒有回應。
他的注意力，被樹幹上的痕跡吸引。
那些符號深深刻入樹皮，線條古老而陌生，像是某種失落的文字，沿著樹幹延伸，隱約透出微弱卻不安的力量。
「妳以前看過這些嗎？」
蘿莉塔搖頭。
「沒有，不過老人都說，這棵樹很老，很有靈性。」
傑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雙手貼上那些符文。
如果這一切真的有原因——
那答案，或許就在這裡。
雷聲驟然響起。
不是自遠方傳來，而是彷彿在他頭頂正上方崩開。整片天空劇烈震盪，雲層被硬生生撕裂，刺目的白光如洪水般傾瀉而下，瞬間吞沒了整片林地。
傑克只覺得耳鳴炸開，腳下的大地猛然抬升又重重墜落，像是整個世界被人掀起、翻轉。樹幹在他掌下劇烈震動，那些符文彷彿活了過來，沿著樹皮竄動，灼熱的脈動順著他的手臂直衝心臟。
一股難以承受的力量自地底爆發，將他整個人牢牢包覆，拉扯、擠壓、撕裂感官。
視野被白光填滿，聲音、重量、方向感同時崩解。
下一瞬，他的意識被徹底拋離現實。
——
在失重與白光的盡頭，一個模糊而破碎的夢境浮現。
他彷彿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空間裡，地面如霧，如水，踩上去卻沒有聲音。遠方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只有層層疊疊、緩慢流動的光影，像時間本身被拉長、攤開。
在那片虛幻的遠處，站著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戴著面具的老人。
面具呈現出古老而詭異的紋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遮住了所有表情。老人身披長袍，身形筆直，雙手負在身後，只是靜靜地站著，隔著遙遠的距離看著他。
沒有呼喚，沒有動作。
那目光卻像是早已在此等候，穿透空間與時間，準確地落在他身上。
傑克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想向前邁步，卻發現距離始終沒有縮短。
就在他意識到自己正被某種存在審視的瞬間——
夢境如同被人輕輕抹去，世界驟然翻轉。
再次睜眼時，刺鼻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白色的天花板，規律的儀器聲，牆上的時鐘顯示——
2019年4月12日 10:06
「……我回來了？」
門被推開，一名頭髮灰白、膚色黝黑的老醫生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難掩的驚訝。
「你醒啦，傑克。」醫生說道，「你的傷勢恢復得異常快，真是奇蹟啊。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傑克遲疑了片刻，慢慢坐起來，語氣低沉：「我……很好。只是……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被發現在一棵大樹下，身上多處焦黑，應該是被雷擊了。但奇怪的是，傷勢居然沒傷到內臟，恢復得也太快了。像你這種體質，我這幾十年行醫可第一次見，簡直就是奇蹟。」
傑克腦海浮現那晚的情景——球場、紅色跑車、大雨、閃電，以及那神祕的少女。
「你先好好休養，剛剛檢查過你的生命指數一切正常，有需要隨時通知護理師，我先去巡房了。」
醫生拍拍傑克的肩，便轉身離開。
肚子發出一陣抗議聲，傑克摸了摸肚子，餓意襲來。
不久後，一位身穿護士服、紅髮垂腰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笑容溫暖。
「你好，我叫小昭。你躺了兩天，應該很餓了吧？我幫你準備了些東西吃。」
傑克一聽有飯吃，眼睛都亮了起來：「太好了，真是麻煩妳了。」
「我馬上回來喔。」小昭輕快地一笑，轉身離開病房。
不一會兒，小昭端來餐盒與水果盤，水果捧在胸前，胸部自然晃動。傑克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差點口水直流。
「你在看哪裡呀？」小昭微笑問道。
「沒……沒什麼啦，這便當真香啊……」傑克語無倫次，臉頰微紅。
她將水果與餐盒擺在床邊桌上，傑克立刻開動，狼吞虎嚥，彷彿數日未進食。
邊吃邊想，他突然抬頭問：「妳知道是誰發現我倒在那棵樹下的嗎？」
小昭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個……我不太清楚，應該是路人報警的。」
傑克沉默了一會，又低聲問道：「妳覺得……人真的有可能，改變過去嗎？」
小昭抬起頭，和他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她的神情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很快收了回去。
「你做夢了吧。」她語氣溫和，卻刻意保持距離，「想太多，反而會讓自己更累。」
傑克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問。
小昭低頭收拾餐盤，動作一如既往地俐落，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停頓從未存在過。走到門口前，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好好休息吧。」
門關上的瞬間，病房恢復寂靜。
傑克坐在床上，久久沒有動。
他很清楚——
那一切，並不是夢。
（第三話完）兔子揚 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