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劍宗的山門前,是一條長達九千級的青石階,每一級都刻著古老的劍意。
年輕人停下腳步,他那雙本就破爛的草鞋已經徹底磨穿,赤著腳踏在冰冷的石階上,留下一個個血色足印。他轉過頭,看著身後背負著長劍、那一身藍色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的雲塵。
「妳爹雲老頭……」年輕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他是我這輩子唯一敬重的人。當年,他是青山的絕頂,我是他帶進門的一個小馬夫。他為妳娘叛出青山時,我幫他牽的馬。我們曾換過命,那是刎頸之交。」雲塵抬眼,目光如刀:「你也是青山的人?」
「曾是。」年輕人自嘲一笑,「但我現在只是個幫人尋親的遊魂。一年前,我在北境荒原見到過疑似妳娘的身影,她沒死,但……活得不輕鬆。所以我才回風雲山找雲老頭。」
雲塵緊緊攥住星痕劍的劍柄,骨節泛白。
「活下去,雲塵。去風雲劍宗當一根釘子,扎進去。」年輕人指著雲端,「妳娘的蹤跡,我會替妳追下去,直到妳有能力親自去接她。」
徵收弟子的鐘聲早在半個月前就熄滅了。
雲塵站在風雲劍宗那扇高聳入雲的墨玉山門前,兩名守門弟子穿著銀白色的勁裝,眼底盡是不屑。
「招新已過,凡人止步。」左側弟子冷哼一聲,腰間長劍輕鳴,劍氣如風,直接掃向雲塵的膝蓋。
那是風雲劍宗的下馬威,也是一種無形的試煉。尋常凡人被這劍氣一激,雙腿發軟,跪地求饒是常態。
雲塵沒跪。
她纖細的雙腿在道袍下微微顫抖,那是肉體凡胎在對抗天地靈氣,但她的脊樑挺得比星痕劍還要直。她就那樣站著,任由劍氣在她的腳踝處割開一道道血痕,藍色道袍的下襬被染得深沉,她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要入宗。」
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山門的喧囂,在空曠的山谷間回盪。
那兩名弟子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女子明明毫無修為,卻有一股子讓他們都感到心悸的狠勁。
「想進門?可以。去後山的『洗劍池』,把那三千柄廢劍洗乾淨。」
一名執事模樣的中年男子走下石階,語氣隨意得像是交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洗一柄,記一個工分。攢滿三千工分,妳便是這風雲劍宗的記名弟子。不過,凡人洗劍,手會爛,心會碎,妳可想好了?」
雲塵沒有任何猶豫,轉身走向後山。
洗劍池不是池,是一片被劍氣侵蝕得寸草不生的荒灘。三千柄斷劍插在黑色的淤泥中,每一柄都帶著往昔主人的怨氣與殘餘的劍意。
雲塵蹲下身,手剛觸碰到泥水,一股錐心的刺痛便鑽進骨髓。那不是冷,是無數細小的鋼針在瘋狂攪動她的經脈。
她咬著牙,拿出一塊破抹布,像是在麵攤擦桌子那樣,一點一點地抹去劍上的銹跡。
天黑了,又亮了。她的手掌很快便沒了完好的皮膚,鮮血混在泥水裡,又被冰冷的池水凍結。
夜深人靜,雲塵獨自坐在荒灘邊,懷裡抱著那柄星痕劍。
「妳這女人,性子真比石頭還硬。」
一個略顯稚嫩、卻帶著幾分老成持重的聲音突然在雲塵腦海中響起。
雲塵一驚,手差點鬆開。只見星痕劍的劍身泛起一層微弱的星光,一個模糊的少年虛影盤腿坐在劍刃之上,剔著指甲,一臉嫌棄地看著雲塵那雙爛糊的手。
「妳爹把這柄劍給妳,是讓妳殺人的,不是讓妳洗廢鐵的。」少年劍魂打了個哈欠,「我是星痕的靈,妳可以叫我『小星』。看在雲老頭的面子上,我教妳一招『引氣入劍』,能讓妳洗劍的速度快些,也能保住妳這雙手。」
雲塵看著他,冷冷道:「我不要施捨。」
「這不是施捨,是交易。」少年劍魂挑眉,「我教妳,妳以後得帶我去吃這世間最好的靈氣。成交?」
雲塵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修煉的過程,對於雲塵來說,並非傳說中的如沐春風,而是一場緩慢的、對肉體的折磨。
小星教她的功法極其霸道,要求她將洗劍池中那些狂暴的殘餘劍意,強行吸納進體內,再通過手臂排出去,以此達到洗劍的目的。
每一次引氣,雲塵都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被萬馬奔騰踩過一般。
「忍著,凡人想要修仙,就是要把妳這身凡胎肉眼一寸一寸地磨掉,換成仙根。」小星的聲音在腦海裡冷酷地響起。
雲塵的臉色慘白,額頭上的冷汗滴進眼睛裡,鹹澀難當。她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斷劍,眼裡沒有絕望,只有那座被夷為平地的村莊,和父親最後倒下的背影。
她一聲不吭,繼續重複著吸納、排放、擦拭的動作。
那種倔強,連小星都感到一陣心寒。
三個月後。
當那位執事再次來到洗劍池時,他徹底愣住了。
三千柄斷劍,整整齊齊地插在岸邊,雖然依舊是廢鐵,但劍身上的戾氣竟然被洗刷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透著一股子清亮。
雲塵站在池邊,她的手纏著厚厚的繃帶,那件精緻的藍色道袍已經沾滿了泥漬,卻依舊將她挺拔的身姿勾勒得如同一柄待發的利劍。
執事看著這個面容清冷、眼神卻如深淵般的女子,良久,才從懷裡掏出一本名冊。
「雲塵,記名弟子,編號三千零一。」
他在名冊的最末尾,用潦草的字跡寫下了她的名字。
「從今天起,妳每日需挑水、劈柴、掃雪,早晚功課不可廢。風雲劍宗不養閒人,更不養廢物。」
雲塵接過象徵身份的木牌,這木牌刻工粗糙,比起星痕劍簡直天差地別,但她卻抓得很緊。
她知道,這只是這條染血之路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