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風雲山的風停了，安靜得有些詭異，像是整座山都在側耳傾聽。
麵攤早已打烊。低矮的土屋裡，一盞昏黃的油燈在桌心跳動，將雲塵與雲老頭的影子拉得極長，交疊在泥牆上。
雲老頭沒有拿煙桿，而是坐在桌前，那雙平日裡連提水都顫抖的手，此時竟穩如磐石。他看著雲塵，眼神不再渾濁，而是透著一種讓雲塵感到陌生的、如利刃出鞘般的鋒芒。「塵兒，妳這名字，是我取給妳的。意為凡塵，是希望妳這輩子都別往天上走。」
雲老頭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種厚重感，「但妳生了這張臉，又生了這副骨頭，這凡塵，怕是留不住妳。」
雲塵坐在一旁，手裡絞著那塊抹布，沒說話。
「妳爹我，當年在隔壁那宏偉的青山之上，不姓雲。」老頭自嘲地笑了笑，「那時候，整座青山刀派都叫我『青雲子』。他們說我是五百年一遇的天才，是註定要踏碎虛空、羽化登仙的人。那時候，我以為這世間萬物，不過我指尖一抹刀意。」
雲塵抬起頭，瞳孔微顫。仙人？這在村子傳說中才有的詞彙，竟落在了這個滿身煙草味的邋遢老頭身上。
「直到遇見了妳娘。」雲老頭的眼神柔和了下來，隨即又被一股濃烈的苦澀取代，「她是凡人，青山不容凡人。為了救她，我殺穿了那座護山大陣，盜走了鎮派之劍『星痕』。我以為有了仙家修為，有了天下第一的劍，就能護她周全。可最終……劍在，人卻丟在了那片斷魂崖下。」
雲老頭從懷裡掏出一枚灰不溜秋的石墜子，指尖輕輕一撚。
一抹幽藍的光華瞬間充斥了整間屋子。
那是一柄極細、極長的劍。
劍身透明如琉璃，其內隱約有星光流轉，彷彿將整條銀河都揉碎了嵌在其中。這便是「星痕」，青山刀派的氣運所在。
隨劍而出的，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道袍。
「這袍子，是妳娘當年親手裁的。她說，若妳長大了，定是天底下最出挑的女子。」雲老頭將道袍遞給雲塵。
雲塵站起身，手心觸碰到那道袍的瞬間，一股溫潤的靈力順著指尖沁入心田。她背過身，在昏暗的屋角換上了這件本不屬於凡間的衣裳。
當她再次走入燈火中時，連雲老頭都失神了片刻。
那藍色道袍精緻無比，每一道針線都像是循著天地至理而去。它不似尋常道服般寬大邋遢，而是裁縫得恰到好處，緊緊貼合著雲塵的曲線。原本清冷的氣息，在道袍的襯托下多了一抹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那被完美勾勒出的身段，如山間新發的柳，孤傲且動人。
「好，好。」雲老頭連說兩個好字，眼眶微紅，「拿著劍，去外面。那穿草鞋的小子在等妳。」
「爹，那你呢？」雲塵緊緊握著星痕劍，手心冒汗。
「我？青山那些老雜毛追了我二十年。」雲老頭重新抓起旱煙桿，緩緩走向門外，背影在那一刻變得如山巒般巍峨，「今晚，我這當老子的，最後幫妳擋一回風。」
翌日清晨，晨曦尚未刺破雲靄，整座風雲山便被一陣凌厲的刀氣震碎了安寧。
「逆徒青雲子，交出星痕劍，留你全屍！」
山腳下，數十名身著青色長衫的刀客踏空而來，每個人腳下都踩著一柄巨大的戰刀，氣勢洶洶，如烏雲壓頂。領頭的老者鬚髮皆白，眼中滿是貪婪與憤怒。
雲塵站在麵攤前，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出手。
雲老頭站在泥濘的地上，面對漫天仙人，他只是吐出了一口煙圈。然後，他隨手折下了一根枯萎的竹枝。
那一刻，方圓百里的天地靈氣瘋狂倒流。
「想要劍？拿命來換。」
雲老頭一腳踏出，地面瞬間崩裂。那根枯枝在他手中，竟揮出了斷開江河的意氣。一記簡單的橫劈，最前排的三名青山弟子連慘叫都沒發出，便連人帶刀化作了血霧。
「塵兒，走！」雲老頭大喝一聲，他身上那件臃腫的棉襖被狂暴的氣勁撕碎，露出了一身金色的銘文。
「雲姑娘，得罪了。」
一直守在側方的草鞋年輕人忽然閃身而至，他那雙破草鞋在這一刻竟綻放出淡淡的微光。他一把拉住雲塵的手腕，動作不容拒絕。
「放開我！我爹還在那兒！」雲塵掙扎著，雙眼赤紅。
「他在給妳換命。」年輕人的語氣第一次變得無比嚴肅，「雲老頭這輩子最大的心願，不是當仙人，是讓妳活著。跟著我，去風雲劍宗！」
年輕人的速度極快，他帶著雲塵在山林間穿梭，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去。
雲塵趴在年輕人的背上，手裡死死抱著那柄星痕劍。她回頭望去，只見風雲山腳下，一道刺眼的白光沖天而起，將大半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那是父親在燃燒神魂，那是青山刀派第一天才最後的絕響。
看著那座生活了十幾年的小村莊被仙人的怒火夷為平地，看著那間熟悉的麵攤化作灰燼。
雲塵原本冰冷的眼神中，第一次跳動起了一簇火苗。
那是憤怒。
不是凡人的撒潑打滾，而是如深海火山噴發前夕那種沉悶、壓抑、卻足以焚盡江海的怒火。她看著自己身上精緻的藍色道袍，看著手心被劍鞘勒出的紅痕。
「青山刀派……」她咬著牙，聲音微顫，卻字字如刀。
「想報仇，就先活下去。」年輕人一邊疾馳，一邊低聲道，「風雲劍宗與青山刀派素來不和，到了那兒，妳才有拔劍的機會。」
他腳下的草鞋終於承受不住如此高速的奔行，徹底炸裂開來，露出了一雙滿是血痕卻堅韌無比的腳掌。
雲塵看著他的腳，又看向前方霧氣繚繞的遠山，那是她從未去過的遠方，也是她不得不踏入的江湖。
風雲山上，一碗麵線的平靜徹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這世間多了一位背負著星辰、穿著藍色道袍的絕色劍修。
雲塵外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