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國,風雲山。
風雲山的風,從來不講道理。
尤其是入冬後,那風像是從極北之地的冰窖裡鑽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剮人骨頭的狠勁,沿著山脊一路往下溜,最後全撞在了山腳那間破敗的麵攤棚子上。棚子頂上的茅草被掀起了一角,在風中瑟縮,發出「喇喇」的聲響,像個垂死老人的喘息。
雲塵坐在灶台後,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了洞的抹布。她不急著擦桌子,只是盯著灶膛裡那點明滅不定的火光發呆。火光映在她的臉龐上,將那張足以讓整座天海國女子都自慚形穢的容顏,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橘色。
她生得極美,那種美不是胭脂俗粉堆砌出來的驚艷,而是像雪山巔上最乾淨的一捧新雪,清冷得讓人不敢直視,偏生又帶著幾分煙火氣的溫婉。
「塵兒,水開了。」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老頭悶聲開口。老頭穿著件臃腫的黑棉襖,袖口油光水滑,懷裡抱著根老掉牙的旱煙桿,眼神渾濁。這是雲塵的父親,姓雲,村子裡的人都叫他雲老頭。沒人知道他叫什麼,也沒人關心,他就像這山道上一塊最尋常不過的頑石。
雲塵輕輕「嗯」了一聲,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霜賽雪的手腕。
她抓起一把麵線,動作很慢,彷彿那不是麵,而是什麼稀世珍寶。麵線落入沸水中,翻滾,沉浮,濺起幾朵白色的浪花。
「哎喲,這不是咱風雲山的小西施嗎?這麵線,還是那股子讓人心癢癢的味道。」
一個破鑼嗓子在棚外響起,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油膩感。
張三晃盪著身子走了進來。這漢子生得五大三粗,腰間掛著個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木牌子,自詡是這村裡的「總管」。他一腳踏在條凳上,那條凳本就年久失修,發出一聲慘烈的「吱呀」。
張三也不急著坐,那雙不安分的賊眼在雲塵的身段上剮來剮去。
「雲姑娘,我說妳這生意,一天到晚也沒幾個人頭。要不,跟我回屋?我那兒還有半隻熏好的豬蹄,管飽。」
雲塵沒抬頭,只是拿著長筷子在鍋裡攪動。
「張大哥,麵錢兩文,加蛋三文。」她的聲音很淡,像秋後的一場涼雨。
「嘿,跟哥哥談錢,多傷感情?」張三嘿嘿笑著,伸出那隻滿是黑垢的手,想去摸雲塵放在灶台邊的手。
雲塵不著痕跡地轉過身,去拿旁邊的一只缺口瓷碗。
「先付錢,後吃麵。」雲老頭在角落裡磕了磕煙灰,聲音不響,卻剛好蓋過了風聲。
張三面色一僵,罵了一句髒話,從懷裡掏出兩枚磨損得厲害的銅錢,重重地拍在桌上。「吃吃吃,撐死老子。妳這女人,性子比這山上的冰塊還硬,遲早有妳哭的時候。」
雲塵將麵端了過去。碗邊確實有個口子,像一隻嘲弄的眼睛。
張三吸溜著麵,聲音大得驚人。雲塵重新坐回灶台後,繼續看著那點火。
門外,一雙破草鞋踏過了泥濘,停在了棚影的邊緣。那雙草鞋編得極爛,草莖參差不齊,有的地方已經磨斷了,露出一截乾淨得有些過分的腳踝。
那人沒進來,只是站在風雪與茅棚的交界處,看著雲塵。
雲塵也沒抬頭,但她攥著抹布的手,指尖微微白了幾分。
張三吃麵的聲音像是一場小規模的戰爭,呼哧呼哧地,恨不得把整隻碗都吞下去。
「這麵,淡了。」張三抹了一把嘴,斜著眼看向雲塵,「雲丫頭,妳是不是捨不得那點鹽巴?還是說,妳這心裡想著哪個俏郎君,忘了放鹽?」
雲塵沒理他,只是拿起灶台邊的一把豁口菜刀,慢條斯理地切著一截枯萎的蔥段。
「咄、咄、咄。」
刀刃撞擊木質案板的聲音極有節奏。每一聲,似乎都精準地落在了張三心跳的空隙裡。
「問妳話呢!」張三有些惱火,想站起身拍桌子,卻發現自己的腿不知為何有些發麻。
這時,那個穿草鞋的人走進了棚子。
那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也就弱冠之年,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長衫,袖口垂得極低。他長得不算俊俏,但那雙眼睛特別亮,像是在深潭底下的黑曜石。
「一碗麵,多放蔥,不要錢。」年輕人一開口,語氣散漫得像是剛睡醒。
張三樂了,轉頭看著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嘿,哪來的要飯的?雲丫頭這兒是開門做生意的,妳當是施粥呢?」
年輕人沒看張三,自顧自地拉過一張條凳坐下,那動作慢條斯理,甚至透著一股子世家子弟的優雅,儘管他腳下那雙草鞋實在是寒酸到了極點。
「雲老頭,欠你的酒錢,我用這碗麵抵了。」年輕人對著角落裡的雲老頭喊道。
雲老頭抬起眼皮,看了年輕人一眼,又看了看他腳底的草鞋,冷哼一聲:「你那酒錢,買得下我這十年的麵。我沒讓你還,你倒想著賒新帳?」
「老頭,這就是你不講究了。酒是陳的好,命是活的長。你讓我吃這碗麵,沒準兒哪天我保你這破棚子不倒。」
年輕人嬉皮笑臉地說著,目光流轉,最後落在雲塵臉上。
雲塵手下的刀停了。
她看著那個年輕人,眼神裡有一抹極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漣漪。
「坐下。」雲塵輕聲道。
她重新抓了一把麵線,這次,她撒了一把切得極細的蔥花,又從灶台下的瓦罐裡舀了一勺淡黃色的清油。那油花散開的一瞬間,棚子裡原本那股子霉味和張三的汗臭味,竟然被一股奇異的清香壓了下去。
張三在一旁看得火起,這小子憑什麼?
「喂!老子跟你說話呢!」張三站起身,大手朝年輕人的肩膀抓去。
年輕人像是沒看見,依舊低著頭看著桌上的木紋。
就在張三的手快要碰到年輕人衣襟的一剎那,一陣狂風突兀地撞進了棚子,吹得那茅草頂棚一陣劇烈抖動。
「啪!」
一聲脆響。
張三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踉蹌著朝後摔去,屁股重重地砸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誰?誰推老子?」張三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年輕人依舊坐得穩如泰山,雲老頭依舊抱著煙桿,雲塵依舊在守著那鍋麵。
唯有門口,一根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枯枝,恰好插在了張三剛才站立的位置,入土三分。
「這風,真不正經。」年輕人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雲塵遞過來的麵碗。
雲塵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