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這東西,在風雲山這種地方,向來比冬天的日頭還短。
那是個呵氣成霜的清晨,雲塵照舊在井邊提水。桶裡的冰碴子撞擊著桶壁,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就在這時,一聲悽厲的馬鳴聲撕開了山谷的寂靜。
一匹通體漆黑、四蹄卻踏著白毛的快馬,從狹窄的山道上瘋了似地衝了下來。那馬跑得極快,馬蹄踏在結了霜的泥地上,濺起大片的泥點子。馬背上馱著個穿著皮袍的漢子,那人身體歪斜,半個身子幾乎都要墜下馬去,手裡卻死死拽著韁繩。
「讓開!快讓開!」
漢子的嗓音嘶啞,帶著一股子絕望的哭腔。
馬匹橫衝直撞,眼看就要撞進村口張大嬸的菜攤子。雲塵拎著水桶,就站在路中央。她沒跑,也沒叫,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匹瘋馬朝她撞來。
就在馬頭離她不過三尺遠時,雲塵的身子微微一側,腳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轉。
那姿態極其平淡,甚至顯得有些笨拙,像是不小心打了個趔趄。
可詭異的是,那匹快馬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帶了一下,生生打了個轉,擦著雲塵的鼻尖掠過,最後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上。
「砰!」
馬倒了,人也滾了下來。
雲塵拎著水桶,水面甚至連一圈漣漪都沒泛起。她低頭看了看被濺在裙擺上的一點泥星子,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那一抹冰冷更深了幾分。
「塵兒,過來。」
雲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棚子門口,聲音低沉。
雲塵沒去看那倒在血泊裡的漢子,轉身跟著父親走進了屋。她知道,這山外的風,終究還是吹進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村子。
那漢子沒死,但他帶來的消息,卻讓整個村子都炸開了鍋。
他是鄰縣大戶人家的家丁,負責送一封急信,卻在半路遇上了剪徑的強人。強人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夥強人殺了人後,卻沒動財物,只是在打聽一個「容貌絕世、隱居山野」的女子。
張三坐在麵攤裡,手裡抓著個啃了一半的冷饅頭,眼神游移。
「雲丫頭,我看那夥人,八成是衝著妳來的。」張三壓低聲音,語氣裡少見地沒了那股子猥瑣,反而透著一絲驚恐。
雲塵依舊在忙碌。她拿著一塊粗糙的磨刀石,在那把豁口菜刀上緩緩推動。
「嘶——嘶——」
磨刀聲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
「妳還有心思磨刀?」張三急了,「聽說領頭的是個錦衣玉食的小侯爺,帶了好幾十個如狼似虎的家丁,正往這兒趕呢!妳那爹,除了抽旱煙還會啥?妳要是不跟我躲躲,回頭被抓去當了小妾,可別哭天喊地。」
雲塵停下動作,用指甲輕輕試了試刀刃。
「張三,你這條凳,還沒坐夠?」
張三一愣,低頭看去。他坐的那張條凳,正是前幾天那個穿草鞋的年輕人修過的那張。
「這凳子,穩當得很,怎麼了?」張三不明所以。
「穩當是因為有人幫你墊了底。」雲塵冷冷地看著他,「有人幫你擋了風,你才能在這兒安穩吃饅頭。現在風大了,你這底,怕是墊不住了。」
張三聽得一頭霧水,正要發火,卻見那穿草鞋的年輕人正慢悠悠地從山坡上下來。
年輕人手裡拎著一隻剛打來的野兔,神情依舊散漫,只是他看著山道遠方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照不見底的枯井。
那夥人來得比想像中快。
午後的陽光被密集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當幾十騎高頭大馬停在麵攤前時,整座風雲山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公子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綢緞錦衣,外面披著火紅的狐裘。他騎在一匹純白色的駿馬上,手裡把玩著一柄金絲鑲嵌的摺扇。
他看了看那破舊的茅棚,又看了看站在灶台後的雲塵,眼睛猛地一亮。
「本以為這窮鄉僻壤出不了什麼真鳳凰,沒想到,這山野之間竟有如此絕色。」
小侯爺合上摺扇,居高臨下地看著雲塵,語氣裡滿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姑娘,這麵,本侯爺包了。跟本侯爺回府,妳這輩子都不必再碰這油膩的灶台。」
村子裡的鄰居們躲在窗戶後面,大氣都不敢出。張三早就縮到了桌子底下,抖得跟篩糠似的。
雲塵沒說話,她只是看著鍋裡的麵,麵線已經糊了。
她有些生氣。
「滾。」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小侯爺愣住了,隨即發出一陣狂笑,「有性情!本侯爺就喜歡這種帶刺的紅梅。來人,請姑娘上轎!」
兩名身材魁梧的家丁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朝著麵攤走去。
就在他們的手即將觸碰到茅棚的木柱時,一隻穿著破草鞋的腳,慢悠悠地橫在了他們面前。
「兩位大哥,走路看路。這木頭脆弱,要是撞壞了,你們家小侯爺可賠不起這份情懷。」
年輕人斜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拎著那隻死兔子,臉上的笑容依舊欠揍。
那兩名家丁冷笑一聲,其中一人抬起砂鍋大的拳頭,對著年輕人的面門就是一記重錘。
年輕人沒躲,只是微微低了低頭,像是要去看清楚草鞋上的泥。
「喀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但碎的不是年輕人的臉,而是那名家丁的手腕。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見那家丁像是撞上了一堵鐵牆,整個人倒飛出去,砸翻了小侯爺身後的一排馬匹。
場面瞬間死寂。
小侯爺的臉色從紅轉青,又從青轉白。他死死盯著那穿草鞋的年輕人,「你是誰?竟敢動本侯爺的人?」
年輕人沒理他,轉頭看向雲塵,苦著臉說:「雲姑娘,妳看,為了保妳這棚子,我這草鞋又壞了一根帶子。這帳,得算在那碗麵裡吧?」
雲塵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沒了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
「一碗麵,換兩條命,你虧了。」雲塵淡淡地說。
「不虧,不虧。妳加的那顆青菜,值這個價。」年輕人嘿嘿一笑。
小侯爺徹底被激怒了,「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十幾名家丁同時拔出長刀,刀光在陰沉的天色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角落裡抽旱煙的雲老頭,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那一聲咳嗽,像是悶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原本衝上前的家丁們,竟像是被定身法住了一般,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手中的長刀,竟在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哀鳴。
小侯爺肩上的那件火紅狐裘,竟在那一聲咳嗽中,無聲無跡地裂開了一道口子,像是被利刃整齊切過一般。
「滾。」
雲老頭吐出一口濃煙,渾濁的眼睛看向小侯爺,「老夫的女兒,不賣麵,也不賣身。」
小侯爺嚇得差點從馬上跌下來。他雖然不學無術,但好歹在官場混跡,這份威壓,他只在他那位鎮守邊疆的父親身上感受到過。
「走!快走!」
他連滾帶爬地撥轉馬頭,帶著殘兵敗將倉皇而逃。
風雪重新落了下來。
年輕人拎著兔子走進棚子,隨手丟在案板上。
「雲姑娘,這兔子肉,配妳那麵線,想必是極好的。」
雲塵看著那隻兔子,又看了看年輕人那雙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草鞋,最後看向神色如常的父親。
她知道,這村子的平靜徹底沒了。
但不知為何,她那顆冰封了許久的心,竟隱隱感覺到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喧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