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沒有立刻聯絡任何人。
不是因為克制,而是因為這種情況下,聯絡本身是一種錯誤操作。當一個已被封存的系統重新出現,第一個動作永遠不該是「回應」,而是確認——它是誰在說話。
他把黑色筆記本放回抽屜,沒有上鎖。這是他在退出後保留下來的少數習慣之一:不對已知風險進行儀式化處理。上鎖代表它仍具威脅性,而威脅意味著對抗;對抗會產生痕跡。痕跡會被看見。
他坐回桌前,打開電腦,沒有連網。桌面乾淨得近乎刻意,只有一個名為「舊資料」的資料夾。那不是原始檔案,而是他離開前最後一次自我審查後留下的殘影——去識別化、去關聯、去時間戳。
那是他能留下的極限。
他點開資料夾,裡面只有七個子檔案,沒有排序標記。這不是疏忽,而是當初的設計:任何看見這些檔案的人,都不該知道先後順序。順序會製造敘事,而敘事是最容易被擴散的形式。
他隨機打開其中一個。
畫面上出現的是一份簡短的備忘錄,沒有抬頭,沒有署名,只有一段被他反覆刪改過的句子:
「問題不在於它是否正確,而在於它是否一旦成立,就無法被撤回。」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檔案。
這不是對方拿來的那一句,但結構相同。
這代表一件事:那不是抄襲,而是重複推導。
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那個「推」只是某個人、某個團體、某次決策的產物,那麼它應該只存在於原始脈絡中。可一旦有人在不接觸原始資料的情況下,仍然得出相同的句型,那就代表——
它不是內容,是結構。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讓背部貼近牆面。這不是防禦姿勢,而是一種習慣:當資訊密度開始升高,他會讓身體回到一個固定位置,確保感官輸入不被多餘刺激干擾。
雨還在下,但變得更遠了。
他開始回想門外那個人的語氣。不是激動,也不是焦慮,更不是求助。那是一種他非常熟悉的語氣——完成理解後,仍試圖確認是否存在退出條款的人。
這種人通常會經歷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相信自己只是「看過」。
第二階段,是嘗試與生活切割。 第三階段,才會發現問題根本不在參與與否。
而門外那個人,已經過了第二階段。
他看了一眼時間,22:13。這個時間點意味著行政單位不會回應,熟識的人也不會接電話。不是不能聯絡,而是沒有必要。
真正需要確認的,不是「誰把它放出來了」,而是——
這次,是不是已經不再有人負責封存。
他打開另一個檔案。
這一次,是一份列表。
標題寫著:「非正式退出者(未通報)」。
這份列表不是官方文件,而是他在退出前,私下整理的觀察紀錄。當時他就已經發現一個異常現象:並不是所有完成理解的人,都會走完整套退出流程。
有些人會直接消失。
不是死亡,不是失蹤,而是從所有正式紀錄中蒸發。他們不再出現在會議、不再署名、不再發表意見。制度上,他們仍存在;功能上,他們不再回應。
那時他還以為,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現在回頭看,那比較像是——系統自動降低擾動源的方式。
列表裡有十二個名字,全部都被他做過模糊處理。不是為了保護他們,而是為了避免未來有人能藉此建立關聯。名字下面沒有聯絡方式,只有極簡的狀態標記:
- 停止輸出
- 停止參與
- 停止被詢問
最後一個標記,他當時沒有理解。
現在理解了。
停止被詢問,代表不是他們拒絕回答,而是世界不再向他們提問。
這不是獎勵,是隔離。
他滑到列表最底端,看見一行空白。那不是資料遺失,而是他當時刻意留下的位置。那一格本來應該填上他自己的名字,但他沒有。
不是因為謙虛,而是因為——
他以為自己完成了正式退出。
他闔上電腦,站起身,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流的聲音讓他短暫地把注意力從思考中移開,這是他多年來訓練出來的調節方式。不是逃避,而是讓系統重新平衡。
水喝到一半時,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門外那個人,沒有問他「它是什麼」。
只問了——你怎麼退出的。
這代表對方已經完成理解,甚至可能比他當年完成得更快。那個人需要的不是解釋,而是驗證:是否存在一條他尚未嘗試過的路。
而他很清楚答案。
不存在。
他把杯子放回流理台,沒有洗。這種細節他以前會在意,現在不會了。當一個系統的優先序被重新排列,潔淨不再是第一順位。
他回到房間,重新打開抽屜,這一次把黑色筆記本拿了出來。
他翻到中段,那一頁夾著一張便條紙,紙色已經泛黃。那是他離開前一天,有人塞給他的。那個人當時只說了一句話:
「你以為你在退出,其實你只是被提前移除了。」
他當時沒有理解。
現在理解了。
那張便條紙的背面,寫著一串編號,不完整,像是某個名單的一部分。他當初沒有追查,因為那樣做意味著他還在運行舊系統。
但現在,系統已經自己回來找他了。
他把那串編號輸入電腦,沒有期待會有結果。這只是確認步驟,不是搜尋。
螢幕空白了兩秒,然後跳出一個簡單的提示框:
「查無紀錄。」
他盯著那四個字,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不是失望,是確認。
查無紀錄,代表這不是一個被刪除的項目,而是一個從未被登錄的存在。
他關掉電腦,坐回椅子上,讓房間重新回到靜默狀態。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這次沒有正式通知,沒有流程,沒有召回命令。
因為這一次,不是系統在運作。
是方向本身開始校正。
他不是被找回來的人。
他是那個——最早被指向過,卻還保有完整敘述能力的人。
而這種人,一旦重新被對齊,就不再屬於「已退出」或「未退出」的分類。
他屬於另一個名單。
一個從來沒有被公開,
也不需要被公開的名單。
他坐在那裡,直到雨聲完全停下。
世界恢復正常運行的時候,他已經知道——
第二次啟動,從來不會有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