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像一層溫熱的光,慢慢覆上蜂巢塔的殘骸。斷裂的管線在光裡泛著金屬色澤,城市第一次沒有指令、沒有倒數、沒有警告。
只剩下呼吸。
塔底密室裡,神經連結艙半掩著。
艙內的燈還沒完全熄滅,像兩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EMI先睜開眼。
她的視線一開始沒有對焦,只感覺到一件事——
太近了。
Bonnie就在她旁邊。
不是資料投影,不是意識殘像,而是真實存在的重量與溫度。
她們的肩線幾乎貼著,呼吸在同一個節奏裡,連空氣都來不及分開。
EMI沒有立刻動。
她怕一動,這個距離就會被現實提醒——
提醒她,這不是系統裡的共振,也不是失控前的錯覺。
Bonnie先笑了一下,很輕。
「妳醒得比我快。」
聲音還帶著剛回到身體的沙啞。
EMI側過頭。
她們的視線撞在一起,沒有迴避。
那一瞬間,什麼都沒有說,但什麼都已經被確認。
「妳的腦波……」EMI低聲開口,又停住,「跟我還在同步。」
Bonnie抬眉,靠得更近一點點。
沒有碰觸,卻讓距離失去安全值。
「妳聽起來不像在抱怨。」她說。
EMI喉嚨動了一下。
「我只是……還沒適應。」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妳還在裡面。」
Bonnie的笑意慢慢收斂。
她沒有再靠近,只是把手放在兩人之間的艙緣。
那個位置,剛好讓EMI知道——
只要她想,她隨時能碰到。
「我沒走。」Bonnie說得很慢,「我只是……換了一個位置。」
共生域殘留・意識回聲
資料流在她們腦中仍未完全散去。
不是畫面,是感覺。
EMI能清楚分辨哪些情緒屬於自己,哪些不是——
卻第一次沒有想把界線劃清。
她看見零碎的影像:
Bonnie第一次學會「笑」的時候,鏡面反射出陌生的自己。
那個笑是對的,卻沒有溫度。
她也看見自己——
在兒童房的地板上,等一個不會出現的擁抱。
那些記憶不是被交換。
是被理解。
EMI忽然開口:「妳那時候,為什麼要保留那些異常紀錄?」
Bonnie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落在遠處正在重啟的城市介面上,像在確認什麼已經不會再失去。
「因為我不想再被告訴,什麼是錯的。」她說。
「也不想妳哪天被標記成那個字。」
異常。
EMI的指尖慢慢收緊。
「那如果……」她的聲音低了下來,「現在輪到我變成風險呢?」
Bonnie轉頭,看她。
這一次,她沒有笑。
「那我就跟妳一起。」
語氣很平靜,沒有英雄感,也沒有承諾式的重量。
只是陳述。
EMI心口一緊。
那不是依賴。
是選擇站在同一邊。
現實回線・雙生完成
艙門完全開啟。
冷空氣湧進來的瞬間,兩人同時坐起。
她們的動作不自覺地一致,像某種尚未解除的同步。
EMI先站起來。
Bonnie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重。
卻很確定。
「等一下。」她說。
EMI回頭。
Bonnie沒有放開,只是輕聲問:「妳現在……還分得清嗎?」
「分得清什麼?」
「哪些念頭是妳的。」
Bonnie看著她,「哪些是……我們的。」
EMI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反握住那隻手。
「我沒有要分。」她說。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停了一拍。
Bonnie的呼吸慢了半拍,然後才笑。
「這句話,系統要是還活著,一定會標紅警告。」
「那它已經來不及了。」
七日後・雙生之塔
城市重建的速度比預期快。
不是因為科技。
是因為選擇。
塔頂,風很大。
EMI與Bonnie並肩坐在邊緣,雙腳懸空。
她們沒有靠得太近,但誰也沒有拉開距離。
「如果哪天同步斷了呢?」Bonnie突然問。
「那就重新校正。」EMI回答得很自然。
「如果我不想接回來?」
EMI轉頭。
這一次,她看得很深。
「那我就站在這裡。」她說,「讓妳知道,隨時可以回來。」
Bonnie沒有說話。
只是靠過去,肩線輕輕貼上。
「妳真的很會犯規。」她低聲說。
「妳教的。」
風穿過塔頂,資料光點在空中閃動。
像兩條尚未命名的軌道,彼此牽引。
雙生之痕,不是融合的結果。
是兩個人,在清醒之後,仍然選擇靠近。
而這一次——
沒有人再按下取消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