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洪流協議啟動的瞬間，
整座城市像被點燃了一條無形的引信。
沒有聲音。
卻有某種重量，猛然壓上每一個人的胸口。
EMI 的手仍按在控制台的紅色按鍵上。
她沒有立刻鬆開。
她知道，只要再多一秒，
她就再也回不到「只聽指令的狀態」。
糖紙密鑰貼著掌心，微微發熱。
那溫度不屬於機器。
她偏過頭，看了 Bonnie 一眼。
Bonnie 就站在她身側，沒有催促，沒有確認。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沉穩得近乎溫柔——
像是在告訴她：
不管妳選什麼，我都站在這裡。
EMI 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她按了下去。
全息投影猛然震盪。
神經網絡圖像被撕開，光點從藍轉紅，再迅速褪成刺眼的白。
那不是警示。
是被強制拉回「自我」的瞬間。
城市的意識開始反彈。
蜂巢的操控協議在無數大腦裡碎裂，
被藏起來的記憶、被壓抑的質疑、被迫遺忘的憤怒，
同時湧回。
EMI 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忽然意識到——
她不是在操控系統。
她是在替所有人，把痛打開。
Bonnie 察覺到她的晃動，
沒有伸手扶她，
只是靠近了一點點。
距離近到 EMI 能清楚感覺到她的存在，
卻又不會讓她失去平衡。
那種剛剛好的靠近，
比任何支撐都來得危險。
——
「他們騙了我們……」
——
「我老公不是自殺，是被系統一步一步引導的……」
——
「我女兒的意外，是測試情感抑制模組的結果……」
聲音在公共頻道裡堆疊。
城市，開始聽見自己。
EMI 的喉嚨發緊。
她低聲說：「這些……本來不該一次全部回來。」
Bonnie 的視線沒有離開投影。
「可妳還是讓它發生了。」
不是指責。
是陳述。
EMI 沉默了一秒。
「因為如果慢慢來，」她說，
「他們會有時間再把門關上。」
Bonnie 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妳選擇炸門。」
她轉過頭，對上 EMI 的眼睛。
「妳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狠。」
那一刻，
EMI 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忽然分不清，
這份顫動，
是來自城市的洪流，
還是來自 Bonnie 的目光。
⸻
舊碼頭．排水渠七號口
風很大。
城市各處亮起的火光映在水面上，破碎又不安。
EMI 和 Bonnie 並肩站著。
這一次，
EMI 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他們會追殺我們。」
她說。
「會把我們塑造成破壞秩序的象徵。」
Bonnie 側頭看她。
眼神很近。
「妳後悔嗎？」
問題來得太直接。
EMI 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遠方的蜂巢塔，
卻在下一秒，
把視線拉回 Bonnie 身上。
「如果後悔，」她說，
「我剛剛就不會站在那個位置。」
Bonnie 的笑容慢慢收斂。
那是一個不再玩笑的表情。
她把一顆糖放進 EMI 掌心。
指尖短暫碰觸。
空氣停頓了一瞬。
「那妳知道嗎，」Bonnie 低聲說，
「從妳替我按下那個按鍵開始，
妳就已經不是系統裡的那個 EMI 了。」
EMI 的呼吸，
不自覺地放慢。
「那我是什麼？」她問。
Bonnie 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得更近了一點。
「妳是會為某個人，」
她說，
「第一次選擇失控的人。」
——
EMI 低頭，看著掌心的糖。
糖紙的折痕，在光裡像一座裂開的蜂巢。
她忽然明白，
這場洪流之火，
真正開始燃燒的地方，
不是城市。
而是她自己。
而 Bonnie，
正站在火焰最靠近的地方。
舊碼頭的風比想像中冷。
EMI站在高處，城市的警報聲在遠方拉成一條細線，像壓在神經上的噪音。她的肩線繃得很直，卻不是戒備——而是克制。
Bonnie沒有立刻靠近。
她只是站在半步之外，剛好能讓自己的呼吸，被EMI察覺。
太近了。
卻又還沒近到可以推開。
「妳的心跳亂了。」Bonnie低聲說。
不是質問，也不是調笑。
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
EMI沒有否認。她的視線落在遠處的蜂巢塔，卻怎麼也聚不了焦。她很清楚，只要此刻轉頭，就會對上Bonnie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笑意，卻能精準看穿她的眼睛。
所以她不看。
「妳不該在這裡。」EMI說。
「可我一直都在這裡。」Bonnie輕聲回應。
風掀動她們的衣角。那一瞬間，兩人的影子在地面短暫重疊，又分開。
EMI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保護Bonnie。
她是在保護自己，不去承認想要她留下。
「如果我進去……」EMI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對自己說話，「我可能回不來。」
Bonnie這次沒有笑。
她只往前了一小步。
沒有碰觸。
卻讓距離消失。
「那我就在外面等妳。」她說，「等到妳回來，或等到世界塌掉。」
EMI終於轉頭。
她們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沒有火花，只有一種更危險的東西——需要。
EMI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出一個無法回頭的決定。
「如果我失控——」
「那就失控吧。」Bonnie打斷她，語氣溫柔得近乎殘忍，「妳已經撐太久了。」
EMI閉上眼。
然後，她轉身，走向蜂巢塔的入口。
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