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台北去上大學,我只帶了一卡皮箱。宿舍在山上,四人房,鐵製的上下鋪配著鐵桌跟鐵椅。衣櫃也是四個直挺挺的細小鐵籠子,每個人都只能擁有衣櫃的一半,大概是塞的下八隻衣架子的程度。
我是第一個到宿舍的。後面來的有念哲學的莊、念會計的李,還有統計系的一個學長。
我看著被鐵製品充斥的房間,一步一步把衣服放到衣櫃裡,接著把文具跟筆電放到桌子上。我佔了張同時靠床又靠窗的桌子。床位可以抽籤,桌子先佔了沒關係吧。我插著筆電的電源線跟網路線。就在我坐在鐵椅上放空看著窗外的時候,我的室友們陸陸續續地進來,像是約好了一樣。忘記學長姓什麼了,我覺得他好像從來沒有真實地進入我的長期記憶裡過。只因為宿舍裡空了一張桌子,我看到了桌子,才會偶而地想起了他。我只知道他是大了我們三歲的學長,重考了兩年,最後考進了我們學校的統計系。但也不知道他不滿意什麼,才上了兩個禮拜的課,就說要休學回家重考了。
「 我走了。」 學長走的那天,他蹦蹦蹦地收著東西,把每個鐵製的傢俱都敲過了幾遍。
「 這片2K給你。」蹦蹦蹦。他把他每天晚上都在打的2K籃球光碟片遞給了我,接著把他桌電的主機夾在腋下。蹦蹦蹦。
「 反正我重考也不可能再玩了。」學長就這樣扛走了他的所有家當。蹦蹦蹦。我們誰都沒有多說什麼。也許是因為跟我有著比較近的地緣關係,他才把唯一一個能證明他存在過的光碟留給了我。我把2k的光碟片插進了我的VIAO,學長瀟灑地走了,我的下舖跟右邊的桌子也就這樣空了出來。
我們的宿舍在學校的後山上,四棟暗米色的建築,斜斜地,並排著。黨國時期就遺留下來的建築。女生宿舍兩棟、男生宿舍兩棟,男女的宿舍各自有天橋聯繫著,那裡是我們洗澡跟曬衣服的地方。從學校的大門走上山大概要二十分鐘,台北這幾乎天天下雨的天氣,讓人不是很喜歡下山上課。
山上是個自成一格的生活圈,這裡離天空很近,可以俯視景美溪的河和堤。只要走過一段往女宿方向的路,視野裡的-90度到180度通通都可以是天空。那裡是我的秘境,放空的時候,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我都會去那裡。我晴天會去,雨天也會去。男宿旁也有個可以看向天空跟山底的涼亭,只是視野稍微差了一點。莊常常會在那邊抽菸。天氣好的時候會抽,下雨的時候也會抽。
莊抽的菸是Caster5。照他的說法,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一種菸。
「 不至於糜爛,也讓人感覺有格調。」初次見面,他坐在了另一側鐵床的下舖,行李箱也都還沒打開,從單薄的黑色連帽外套的口袋掏出了菸。莊邊含著菸邊遞菸給我。「 來一根嗎?」
「 不了,我不抽菸。」
「 那要陪我去外面抽嗎?」
剛好要去九舍買床墊跟臉盆,我答應了他。牙刷牙膏還有洗髮乳也要買,浴巾也是。日常用品。買了這些象徵著日常的用具,我就真的算是要在台北開始生活了。從文華,從台中,從胡的身後。不歸路。在台北開始了新的生活,十八歲以前的人生,就算是都論定了。
九舍是一整棟給國際學生住的大樓,就蓋在我們的宿舍旁邊。我們吃飯都在九舍,買東西也都在九舍。九舍的一樓很像是百貨公司裡頭的美食街,兩排並列著的學餐中間有著五十張可以吃飯的桌子。角落裡還有一間什麼都賣的神秘雜貨店。
莊戴著粗框的黑色塑膠眼鏡,頭髮很短,但又比平頭還要長。是那種剛好長到髮根無法承受,髮尾的重量讓整根頭髮彎下來下垂的那種短髮。全黑的頭髮柔順地平貼著他的頭。或許焦油就是他天然的Gatsby髮蠟。
「 山下禮堂旁邊的販賣機有賣保險套。」莊在涼亭抽著菸。我們一起盯著車來車往上山。因為新生入學,每個人的車都可以開進學校裡。也是難得的可以進去女宿的日子。
「 是嗎?我沒有仔細看過。」
「 有歐,十塊錢兩個。你有用過嗎?」
「 目前沒有。」
「 我有猜到。」莊抿了抿他的嘴唇,戴著他的粗框眼鏡。瞇著眼看著眼前的雲,再吐了口菸。「 看得出來你不喜歡戴。」
「 喜不喜歡戴套也可以看得出來嗎?」我疑惑。「 哲學系的就看得出來。」他敲了敲他的白色卡斯特盒子。我們幾乎沒有對視過,就這樣平行地向前看著台北的天空。鼻腔裡滿是卡斯特獨特的味道。我在看著雲的時候想起了胡。
我也是到了很久以後才跟溜皮提到了胡。但所謂的很久以後,大概也只是自從我承諾給出了我的永遠之後,過了一年而已。只是這一年好像很久很久。現在想起來,走在逢甲的我們,就像只是昨天的事而已。
第一次的熱舞社的Locking社課,學長學姊們帶著伸展跟暖身,溜皮穿著黑色的棉褲站到了我身旁。我們就像四月的櫻花被風吹落的那樣,下雪般地自然而然的就走到了一起。
「 你也是剛從大仁樓那邊走過來的吧。我們同班。」
「 嗯。」
溜皮說他是台北人,住在景美,高中是男校畢業,每天搭公車上下學。我們一起跳舞、上課、寫程式然後再一起吃飯。晚上沒課沒練舞的時候,我們也會在信長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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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舞社加練的團練完,溜皮與我一起吃著波波恰恰。我吃著它的黃香飯咖哩雞和大馬拉茶。85塊、35塊。一餐含飲料總共是120塊。蠻划算的。黃色的泰國米擺了一球像山一樣高的在盤子中間。旁邊一個正方形的碗,裡頭是大馬口味的咖哩,還有煮的軟爛的帶骨雞腿肉。溜皮跟我比較少晚上一起吃波恰,因為溜皮家有門禁(如果爸爸在家的話),不能待到太晚。今天溜皮的爸爸不在家,練完舞,想喝拉茶,我們就一起來吃波波恰恰了。
「 我爸媽很常出國。工作、賭船、觀光。每次的理由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最常去的地方是澳門。因為他們喜歡去那裡的賭場。我就負責住在威尼斯人裡。練吉他、聽歌、唸書。還有買安德魯的蛋塔。」賭船跟賭場。有種港片裡的生活感。不寫實,不同調。但好像蠻帥的。有一次他帶了一盒黃色的安德魯蛋塔來跟我一起share。我們兩個一起吃完了那一整盒蛋塔,真的是好好吃。好像有超越肯德基蛋塔的好吃。
溜皮去過很多國家。高中的時候是熱音社的吉他教學。有口水病。別人如果喝了自己飲料的話就會把那整杯飲料倒掉或者送他。喜歡自己煮義大利麵。會把義大利麵條丟到牆壁上看它有沒有黏住來確認它的熟度。同時會講日文、德文還有英文。未來想要去美國念研究所。大學選擇跳舞是因為想要認識看看不同方向性的妹子。
人好像總是會對那些跟自己擁有著同樣特質的人,投入相當大的好感。縱使我們完全不熟悉彼此。因為覺得對方會跟自己一樣,有著同樣的深度,也同樣地對這些深度和特質引以為傲。所以我們就聚在了一塊。某種程度以上的自戀。然後我們也會期許著對方對於人生有著一樣的見解,願意花差不多的錢在飲食、玩樂、旅行、奢侈品、家人、朋友、愛情上。這大概就是知己的一些細部定義了。溝通的成本很低。用最少的話和靈魂在交流著。在彼此不同的世界線中熟成,交匯的時候驚訝兩個人的身上的同質性。
What all we need is conversation。
但撇除掉靈魂的抽象的相似之處,我們都喜歡跳舞,也都喜歡翹課,同時也喜歡在信義區散步遊蕩。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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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聽很多的中文歌啊。我看你的歌單。」溜皮問我。
「 對啊。你呢,都聽什麼?」
「 21 Guns 跟周杰倫。」
「 酷。」
溜皮跟我常常一起練舞。沒想到大一就有那麼多的舞要跳。新人舞、文化盃、系鍋烤。溜皮有音箱,所以我們隨時隨地都可以跳舞。下午跳,晚上跳,凌晨也跳。熱的時候跳,有涼風的河堤上我們也跳。資訊大樓的教室前、鏡牆、山上宿舍旁的博雅書院裡、還有半山腰的藝文中心舞台,有得跳的地方我們就跳。有一顆好的音箱,還有一條可以接我的Ipod touch的3.5mm接口的線。溜皮和我,這樣就夠了。
某一次練完舞之後我們坐在了地板上喘著。像狗一樣。溜皮滑著我的歌單,快速地向上滑著。
「 你還好嗎?」他把ipod放下。「 我看你最常聽的那幾首歌都是些悲傷的歌。沒事吧?」
「 應該沒事吧。」
「 嗯。有事的話你可以說。」
「 嗯。」
「 我看你好像無時無刻都跟人隔著一道隱形的牆似的。」
「 我有嗎?」
「 有歐。都開學幾個月了,系上的人你也都沒認識幾個。大家也都說你神神秘秘的。」
「 是嗎?」
「 嗯。」
一陣喝水、喘氣,還有蟬鳴的沈默。讓人心安的距離與等待。夏日的夜裡通常伴隨著的是悶熱,我們全身都被汗浸濕。
總共排了八個八拍的舞,這兩天晚上。那裡頭有Locking、有Breaking、也有Hip Hop。溜皮會懂的吧。我邊喝水邊想著。我猜他會懂的吧。那舞蹈裡帶了點韓團跟羅志祥。還有一點倒立、muscle man跟排腿。沒有冷氣,但我們有飲水機的冰水。夏天的夜晚裡,好像沒有比這樣子還更暢快的時刻了。
「 我最近常常想起我一年前分手的女朋友。高三上的時候分手的。冬天的時候。應該也可以說,我不只是最近在想而已。我是一直在想著她的。跳舞的時候想她,走路回山上宿舍的時候想她。去雲南的時候想她。」
「 原來是這樣。」
「 可能也常常想到當時的自己吧。我在那個時候對她承諾了永遠。但我卻也永遠無法實踐了。」溜皮喝著冰水,點著頭。
「 我常常會問自己,obsess在這個想法裡:承諾過給了某一個人的永遠,我還能再給下一個人嗎?還是說長大成年的其中一個關鍵就是要學會給每個新的心愛的女人永遠呢?又或者說,在18歲以上的世界裡,早就沒有人在講什麼承諾,聊什麼永遠了?」我自言自語般地跟溜皮還有空氣說著。
其實滿好奇別人的想法的,滿常會好奇一些自己沒辦法得到解答的問題的。就像我某天突發奇想地問了胡:「 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挑內衣內褲的顏色嗎?」一樣。人生總是有些不存在哲理,也沒有什麼幫助或意義的問題。但自己困擾著也不是解決的辦法。問題總是該被問出去才好。
「 我好像會穿比較亮色淺色的吧。心情都不好了,穿的總不能再黯淡了吧。」胡想了一想之後對我說。
「 我好像也不會講到永遠。」溜皮說。「 我應該比較是屬於那種計劃型的。一步一計劃型的。所以當我學測考得不好,我的下一步的計劃崩潰的時候,我把我所有的負面都倒給了她。我的前女友。她承接了我的憤怒、不語、自卑、焦慮。我以為那是她無限的包容和傾聽。我還在為自己的幸運,我居然能擁有這麼好的女友而慶幸時,在弄完了面試之後的沒幾天她就跟我提了分手。大概是五月的中旬前後吧。五個月前。」
「 帥。」我們都喝了一口冰水。「 帥。」
「 不過如果回到了你的問題的話,給過了某個人的永遠,還能夠再給別人嗎?我覺得是不行。不過給別的就好了。」
「 給別的就行了。」
「 對。」
「 反正我還有很多可以給的。」
「 沒錯。帥。走吧!河堤喝酒!」
「 喝酒!」
帥是一切的答案。
也不是第一次失戀了,但痛卻彷彿沒有經歷過一樣。就像每次感冒都覺得這是最不舒服的一次了一樣。
「 這次是the best best best最高級的疼痛喔。」心裡的護士小姐這樣說的。可愛又染著咖啡色長髮,沒戴眼鏡有酒窩,眼睛大大又穿著白色絲襪的護士小姐這樣說。「 保證下次不會再這麼痛了,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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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常常下雨,非常頻繁,真的是待過了才知道的無止盡頻繁。幾把傘都不夠用的那種。為了不被偷走傘,我從來都不會把傘放在傘架裡。我都隨身攜帶著我的傘。有的時候我會直接放在課桌椅下,有的時候我會放在塑膠袋裡之後再放進包包。
常下雨會讓人常放空。常放空會讓我常想到胡。常想到胡就會常常有著一點「 沒來由的悲傷 」。這句也很可愛,明明就很有來由,來由就是因為失戀阿笨蛋。什麼無以名狀的悲傷。寫的越美的情緒,越容易引起別人的共鳴。Facebook上天天有人這樣寫著。
有的時候胡甚至會直接出現在我的世界裡,穿著高中的制服或者體育服。有的時候甚至是我們比賽的拉拉隊服。而且好像越來越頻繁了。某個餐廳角落的桌位裡,某個紅色的傘下,在公車上,在男宿裡。胡幾乎天天都會出現。甚至還會跟我打招呼。哀。有點誇張了。幻覺跟幻聽都出現了。哪有什麼辣妹護士小姐。哪有什麼舊情復燃。
我戴著耳機撐著傘,走回山上。像陳奕迅的「 好久不見 」或者是戴佩妮的「 街角的祝福 」這兩首歌我都該少聽了。
唉Fuck。哀。可是怎麼會還是那麼地痛。那麼的不合理的痛阿。我的心。跟一個人的離別怎麼會是處在了這樣子的真空,這樣的窒息,這樣的難以接受阿。我一直哭。我一直哭。然後我咬著牙。死命地咬著牙。一直咬著牙。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能夠來阻止這樣子的悲傷了。我捶了捶我的大腿,咬緊了牙也還是在哭。嘴巴甚至還不小心地嚎了出來。眼淚止不住,連聲音也止不住。雨一直不停地在傘外下著。我止不住地哭嚎著。啜泣著。在沒有人的山上涼亭。
「 來根菸吧。」我腦袋裡的莊說。「 在涼亭,就是要抽菸啊。」
事情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無法挽回的呢?我們約好了的永遠呢?
「 他人即是地獄啊。」莊說。
我們一起抽著卡斯特。
長得高的人,視野比較高,重心也比較高;相對的,一樣高度的地方,高的人往下看時,也會覺得比較高。重心高,墜落的次數也多,也更容易重傷一點。摔多了,我們變得害怕墜落,害怕晃動,害怕失去重心。高的人就變得怕高了。
時間走著。過往的日子和台北的雨水一樣滲進了我的身體。科學家說:「 人的細胞大約會半年就小更新一次;並在兩年間汰換過身體所有的細胞。」從原子的角度來說,現在的我,有一半的細胞是分手後才製造的,有十二分之一的細胞摻有了台北的雨水,有二十四分之一的細胞裡有印象麗江、雲南、和玉龍雪山的浪漫。我還有一半的我,是被胡愛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