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青天白日,枝葉卻濃密的掩蔽光線,夾雜在風聲裡的蟲鳴鳥叫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特別淒冷的微風,如泣如訴嗚噎噎的尖細聲迴盪在他耳中,有個突兀的聲音驟然響起,忽遠忽近像是在召喚他。
叮叮叮…風鈴搖動的聲響從遠處傳來,江郎庭停下腳步,迷茫的扭頭。
【這裡…來這裡…】鈴聲中有個細微的叫喚聲,清脆又森冷,咯咯笑著。江郎庭目光呆滯聽了一陣,原先僵直的身體猛然一動,邁開沉重的腳步,往聲音來源處慢慢移動,東彎西拐千回百繞,不知自己走往何方。
泥濘與積水沒過他的布鞋,汙穢的泥巴慢慢升到他的小腿、大腿,直到腰間部位,他仍恍若未覺的繼續前進,目光直直看著前方。
映入眼簾的,是個穿著紅色蓬蓬裙,有著烏溜溜黑髮,面無血色的小女孩。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甜美又滲人的笑容,歪著頭朝江郎庭伸手。
她就在烏鴉鴉的黑水潭中央,一雙慘白的腳懸浮其上,冷風鼓動她的衣袍,雙掌對著江郎庭,無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憨態可掬。
【大哥哥…來陪我玩,好不好?】她咯咯咯的笑著,神情那麼可愛。
江郎庭腦袋沒辦法運轉,只是回以她一個古怪的笑容,也對她伸出手。
泥巴水淹過他的胸口,慢慢來到下巴,江郎庭整個身體都沁到水中,腥臭帶著腐敗氣息的汙水灌進他的鼻子,他的視線模糊不清,五臟六腑中都被泥巴填滿,沒辦法呼吸,痛苦的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最後的殘氣化為一顆歪扭的氣泡,隨即被泥濘絞破…他沉入黑水潭之中。
江郎庭身上縈繞的求死氣場,就像個香餑餑,吸引方圓數里的幽魂前來窺探,不知最終會落入誰的手中,成為何人的替死鬼。
媽媽在哪裡?她說很快就會來接我的,可是我躲了好久好久,媽媽還是沒有來…樹好多,天好黑,好可怕…
媽媽在哪裡?我要媽媽…
身穿紅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在樹林中奔跑,黑壓壓的夜晚來臨,長草枯枝勾住她的衣服,崎嶇不平的山道讓她無法走直,夜梟隱藏在枝葉中,用牠帶著光芒的大眼睛,直直注視著她。
好暗好黑,好可怕…我要找媽媽…
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倉皇失措的狂奔,喊得聲嘶力竭,哭腔漸漸微弱,她肚子好餓、喉嚨好痛、腳好痠、膝蓋好痛…
夜色越發濃郁,紅色的衣裙被暗夜壟罩,龐大的恐慌將她壓垮,她放聲哭叫,回應她的只有空洞的淒冷的讓人畏懼的回音,伸手不見五指,月光在遙遠的樹梢,天冷了,山間的濃霧被冷風帶來,她的恐懼漫無邊際的持續擴大。
媽媽…媽媽…她已經發不出聲音,螞蟻爬到她嬌嫩的腿上,咬噬她的肌膚,她小小的手上全是泥巴,抽抽搭搭的哭聲隨著鼻涕與眼淚一起落下。
一個人都沒有,誰也不在…媽媽在哪裡?
錯落於林間的深潭中映出微光,小女孩依稀看到一個身影立在水畔,驚喜交加的邁開步伐死命往前衝,猶如在蒼茫的海中望到燈塔,那麼希冀得到救贖。
那一定是媽媽,她沒有騙我,媽媽就在那裡…
小女孩的手穿過驚恐過度下產生的幻影,整個身體直直往水裡撲。
哪裡有人?一個人都沒有,媽媽不在這裡…
冰冷的泥水刺激她的感官,她張皇的掙扎,左右仍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吸飽水的衣裙那麼重,她不會游泳,長水草勾住腳,她奮力掙扎扭動,淹沒至鼻腔中的泥水腥臭腐敗,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她的肺,頃刻間全都灌滿泥巴…
於是她沉沒到黑水潭之中,最後一句無聲的吶喊,仍在喊著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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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庭雙眼半開,烏黑的瞳孔放大,身體軟綿綿的漂盪在黑水潭中央,不上不下不沉不浮的懸著,彷彿有根細小的絲線將他吊著。
他的五臟六腑全都灌滿泥水,身體被黑水裹著,比泥水更深沉的黑霧繚繞著他,緩慢流動的泥水撥動他的頭髮,水草從泥底伸出,纏上他的腿,一點一點收緊,逐漸攀升到整個身軀,與黑霧化為一體,慢慢收攏,緊緊勒住他。
如果江郎庭能聽到水中的聲音,便能聽到自己骨頭又崩斷的聲響,劇痛也該讓他皺起眉頭奮力掙扎,可他毫無動靜。
事實上,他已經跟死人差不多了。
他的肺裡根本沒有殘氣,身體機能也已經停擺,微弱的心跳正在進一步減弱。
他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啟,不知是反射神經尚未死絕還是怎樣,蠕動的嘴唇好像在喃喃什麼,但幅度小得看不分明。
黑黝黝的泥潭中湧起一團光暈,帶著不祥的血色,小女孩青白的臉貼在江郎庭面前,那雙只餘兩個黑洞的眼窩帶著笑意,直直看著他。
小女孩伸出小手,調皮的往江郎庭臉上戳,看他毫無反應,頗感有趣的咯咯笑出聲,陰氣逼人的黑霧從她身上越擴越大,她慘白的腿在水中搖盪,姿態優美的繞著江郎庭團團轉,她隔著漆黑的泥水潭,望向遙遠的天際。
水裡好冷,這裡好深,如果他待在這裡,她是不是就可以離開這邊,去找媽媽了?媽媽有沒有想我?我要找媽媽…
小女孩屈膝將自己縮成一團,雙臂緊緊環繞自己,像被人擁抱似的,沉浸在她最渴望的夢境中,等待江郎庭心跳完全停止的那瞬間。
懸浮在她下方的人仍舊毫無動作,放大的瞳孔卻滾落一滴淚水。
半死不活中,他陷在她死前的最後那刻裡,無法抽離心神,情緒與她同步。
恐慌、害怕、絕望、驚疑…揉合成巨大的夢魘,壓垮他的神智。
精神本來就比常人脆弱的他根本承受不住,黑霧越發肆無忌憚,在他身上勒出道道紅痕,水草將他的身體往更深處拖…
一切那麼安靜,死亡的前夕,靜得像是天地初生,萬物都折服在死神的腳步下,靜止了時間,永恆的終焉將要降臨。
忽然間,黑潭水受到強力衝擊,整個潭面被劈開,烏黑的泥水海嘯似的沖開,小女孩困在奔騰的漩渦中,發出淒厲的尖叫,眼睜睜看著到手的獵物離開自己掌握,尖細的指甲在他肉體上劃出血痕,卻還是無功而返。
江郎庭被拖離黑水潭,再次與死神錯身而過。
全身沾滿黑泥的江郎庭被甩到地上,身體癱軟無力像坨死肉,連眼皮都沒動,勇浩急得狠了,用CPR的動作幫他輸靈力保命,即使魂體因而越發朦朧也未曾退卻,好不容易讓他咳出積在肺裡的泥水,見他恢復自主呼吸,才終於放鬆下來。
江郎庭還沒完全恢復意識但已無礙,勇浩便轉回黑水潭那邊,漂在潭面上,將哭鬧不休的小女孩從水裡撈起,抱進懷中好生安撫。
小女孩的腿被黑水潭中的黑霧纏著,離不開這水潭,否則早驅使黑霧綁回江郎庭,她憤怒的咆哮,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掙扎,半透明的眼淚像珍珠撒在月光裡,淒冷的風聲呼嚎,到手的替死鬼就這麼沒了,如何不恨?
「小紅乖,不哭不哭…妳不是答應過勇浩哥哥,不會傷害活人嗎?」勇浩耐心的安撫懷中的孩子,任由她打罵咬掐,困著她的手臂堅定輕柔,眼神清澈毫不動搖,帶著溫憫的悲傷,柔柔的話像有撫慰人心的力量,小紅的哭聲慢慢緩和下來。
「…可是,水裡好冷…媽媽一直沒有來…我要找媽媽…」她偎在勇浩懷裡,低聲啜泣,可憐兮兮的重複著生前到死後,最希冀的渴望。
勇浩沐浴在月光中的臉上浮現被刺痛的神情,天光微藍帶著幾分憂鬱,他皺緊的眉頭微微抽動,深吸一口並不能再品嘗到的空氣,努力掛起微笑。
「小紅乖乖的,再努力一點點,很快妳就可以離開這潭水了,妳看現在都能離開水面了對不對?因為妳上次救了那隻落水的小狗狗,老天爺獎勵妳的,妳相信勇浩哥哥,多做好事才能離開這裡,拉人入水絕對不是好事,不可以再想著找替死鬼,好不好?」勇浩嘴角的笑容過分燦爛,眼角眉梢的悲痛藏進誇張的表情中,叫人難以發現,對面的小女孩歪頭抽抽鼻子,默默點頭。
「我會乖乖的,然後要像勇浩哥哥一樣,可以到處走,然後去找媽媽。」小紅蒼白的臉上漾起孩童的純真,森森鬼氣退去後,更顯得玉雪可愛。
「好乖,哥哥之後會再來陪妳玩,約好了。」勇浩摸摸她的頭髮,慢慢將她放回水中,小紅依戀的蹭蹭他的手,消失在黑水潭裡。
勇浩仰望遙遠的天際,對著明亮的月光閉目長嘆。
願所有生魂,都能找到安息之處。
他出於善意撒了謊,他根本沒有把握小紅能夠離開黑水潭,事實上他連自己為何能到處移動都不明白,照理來說死者不能離自己葬身處太遠才是…
他在山裡待了這麼久,有的鬼只會在葬身處範圍幾米徘徊,有的卻可以離得很遠,小紅是死在黑水潭中心,便離不開這座潭水,到底是怨念強度還是什麼原因造成每個鬼的差異,勇浩整天忙著巡山暗中幫助迷途者,根本無暇去想。
但他確實察覺,自己的存在格外不同,沒有「人」能像他一樣,能遊走整座山。
雖然離不開山,但只有他的範圍這麼寬廣,也只有他能夠短暫在陽光中出現,甚至只要躲在樹陰下,他就能在大白天活動,以鬼魂來說,簡直離譜到家。
不過這世上本就有太多未解之謎,費勁去想這些根本無益,有那閒工夫他寧願多救幾人。勇浩有些疲倦,在心底嘆息。
江郎庭問過的許多話,他確實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抓交替不是個解脫的善解,怨氣換怨氣,是不能終結這種負面循環的,就算她抓了人替補自己的位置,欠下的孽障也不知會在何時反彈,他不想讓這個可憐的孩子再承受傷害,縱然不忍也只能引導她用迂迴的方式,尋找超生的關鍵。
鬼怎麼解脫,如何才能超生重返正軌,皆因人而異,像自己這般流連人世的,妄想救她簡直可笑,可他不願放棄。
就像對待江郎庭一樣,他就是不想看著他步步走上毀滅。
勇浩有些疲倦的搖搖頭,把江郎庭攙扶到別處,靜靜等他醒來。
溪水粼粼,搖曳的波光映著零碎銀月,勇浩替江郎庭清除他沾上的黑泥,盯著他即使陷入夢中仍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表情,不禁摀住自己的臉,頹喪的坐在石頭邊,不由自主的陷入低落的情緒中。
…他好想念他的微笑英雄,如果是他,在這種狀況下會怎麼做呢?
勇浩又是一嘆,他知道這樣三番兩次的阻撓,等他醒來定會再次發火,到時候他該怎麼面對他尖銳刻薄的話?難道,真的是自己不好嗎?
江郎庭微微動了一下,隨身的包包在這番動盪中還是繫在背上,勇浩的注意力被其吸引,不禁好奇這個一心求死的人,身上到底帶著什麼,讓他尋死亦不願離身?
他打開那個防水的小包包,找到被揉得亂七八糟又撫平過,現在綑成一束的稿子,就著稀微的月光努力辨識字跡有些模糊的稿子,沉默無聲的細細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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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庭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潺潺溪水聲安穩平和的流淌在耳畔,許久沒有過的安寧深眠讓他不捨,意識低迷的想再多躺一會。
眼皮開開闔闔,他下意識轉動視線,想確認自己在哪裡,突然一個激靈倉促坐起,望著自己的手,再低頭確認身體狀況,隨即額角迸出青筋。
…為什麼自己還活著!不是已經自願去做人家抓交替的對象了嗎!
視線餘光瞥見身邊有個熟悉的朦朧身影,江郎庭心中怒火直直竄起。
一定又是他來攪局!到底有完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