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勇浩卻安靜得不像個少年,明明一切都正常,交流無礙溫馴有禮,他卻不喜歡跟外人接觸,總是一個人窩在角落,安靜的做自己的事。
勇浩再也不會笑了,或者說,他沒辦法開懷的笑了,他的笑容客氣而含蓄,有禮又規矩,彷彿像是為了表現自己很好而做出的偽裝。
他看似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實則卻是將自己的內心封閉,表面上的堅強不過是偽裝,其實內心深處寂寞而茫然。顧義守並不是粗枝大葉的人,他很快便發現勇浩的異樣,努力試著讓他重振精神,他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從不輕易放棄,也未曾對他不耐煩過。
他帶著他走在經常散步的河堤邊,偷瞧還掛著偽裝笑容的勇浩,忽然一把將他扛在肩上,勇浩沒有任何準備雙腳就離了地,慌忙抓住顧義守的頭,嚇得哇哇大叫,顧義守見狀卻開始扛著他亂跑一陣,又叫又嚷的頻頻引人側目。
顧義守看似動作粗魯,實則卻將他顧得緊緊的,雖然兩人顛顛頗頗,可勇浩卻半點會摔下來的惶恐也沒有,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夾雜著顧義守的怪叫聲,莫名覺得好玩,不知不覺也跟著他大呼小叫起來,將內心所有情緒傾瀉而出,一大一小的身影在橘紅色的夕陽下,盡情奔跑。
過了好半晌,顧義守氣喘吁吁的放下勇浩,看著他因為亢奮而通紅的小臉蛋,伸出佈滿燒燙傷的大手,溫柔的搓亂勇浩的頭髮。
『…勇浩,這樣就對了,高興難過都是一天,不妨盡情歡笑好好過完這一生,我相信你爸爸媽媽在天上也會很高興的,他們肯定不希望你整天窩在家裡,不跟旁人接觸,如果你還是難過,那也沒關係,不需要憋著,不用假裝堅強,義哥跟你在一起呢,我陪你哭,哭完了再開心的過明天,好不好?』顧義守蹲在他面前,將反覆思量好多次的話誠懇的說給對方知道。
這般鄭重又體貼的溫柔話語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粉碎勇浩冰封的假象,瓦解後那內心的創口卻被暖流取代,刻骨的痛苦得到舒緩。
他不願強逼勇浩放下悲傷,只是希望他能真心笑著,像個未曾體悟悲苦的少年,純粹的笑著長大,那就夠了。
勇浩怔怔看著那人像融進太陽一樣,暖烘烘的笑臉,眼眶落出斗大的淚水。
『…就算我高興,爸爸媽媽也不會生氣嗎?』他捏著衣角,猶疑的嚅囁道。
顧義守愣了一瞬,才知道他背負了多少的壓力,眼眶微微紅了。
這算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一種吧?倖存者心理,潛意識為了只有自己活下來而自責,所以他不敢笑,不敢跟別人接觸,就怕再失去…
他伸臂將勇浩緊緊抱進懷中,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脊安撫,勇浩縮著小腦袋,在顧義守的頸窩轉動,不言不語的低泣,淚水濡濕他的衣服。
他把勇浩抱離地面,往夕陽的方向伸出手指,勇浩不解的看著他,神情茫然。
『勇浩,喜不喜歡英雄?義哥告訴你,有一個英雄叫做微笑英雄,他最喜歡愛笑的小孩子啦,如果有堅強的小孩子遇到困難也能保持笑容去面對,他就會現身來幫忙,任何難題只要跟他攜手面對,就肯定能解決的,是不是很厲害?為了見他一面,我們要保持笑容,開開心心的,好不好?』顧義守揚起燦爛的笑臉,抹去勇浩臉上的淚水,溫和的問。
勇浩明知道這根本是騙小孩子的話,卻忍不住破涕為笑重重點頭,摟著顧義守的脖子,與他一起看落日,在星月發光的璀燦星河下,手牽著手漫步回家。
他不需要仰仗虛構的存在,微笑英雄就在自己身邊,永遠不會離開…
勇浩神情懷念,帶著股淡淡悲傷的說完,垂眸做出跟活人別無二致的嘆息動作,復又彎起嘴角重振精神,一雙澄澈的眼睛望向江郎庭。
江郎庭覺得那眼神太亮,亮得將他內心的陰暗面照得無所遁形,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逼著去曝曬太陽的陰鬼,帶著烈烈炙熱,令人痛苦的溫度,彷彿能將他整個人蒸發乾淨,就像要讓他這種「髒東西」灰飛煙滅…
簡單來說,就是屬性不合,他感覺自己會被那種神聖悲憫的眼神超渡。
江郎庭感到很痛苦,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之就是不適。
如影隨形的陰暗面叨叨絮絮的耳語著,一遍一遍說著歪曲的話語,掩蓋住對方清澄耀眼的善意,轉為濃墨般深沉陰暗的嘲諷。
【你看,他在炫耀,他在指責,他跟他們一樣,都把你當白痴。】
【他在炫耀他有人救贖,而你只是一個沒人理會的塵埃。】
【他在指責你,根本沒有人家過得辛苦,還好意思半死不活的。】
【你不該苟活,活得沒有人家辛苦、又沒有人家精彩,你什麼都不是…】
【他在笑你,有什麼資格感到痛苦?】
【你不配活著,死了也只是逃避,不管是生是死,你都不會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永遠是個失敗者,你注定比不過別人…】
黑壓壓的陰影攥著他的心,尖銳的話扎進他的肺腑,高亢的笑聲刺透他的腦門,江郎庭怎麼逃怎麼躲,如何掩住耳朵,那聲音一直在他身後,永遠不會離開,猶如泡在柏油一樣黏膩的漆黑汁液中,江郎庭每次呼吸都快要嘔吐。
他明明知道對方不是那個意思,他就是忍不住會去臆測、去曲解…
不想聽卻刻在耳膜,烙印在他支離破碎的心上,黏在他每一根幾乎崩斷的神經線上,融蝕著江郎庭這個人的存在,他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會被那聲音逼瘋。
「他」是誰?我又是誰?江郎庭到底是誰?是他,還是我?
江郎庭想要說話、想要維持鎮定、想要追問下去;同時他也想嘶吼咆哮、也想嘲諷辱罵、想要摧毀面前人的殷殷關切,將其打爛、粉碎、攪扭…把那讓人噁心又不禁想要坦然接受的溫暖善意…全部!全部!摧毀殆盡,讓他變得跟自己一樣,污濁不堪再也爬不起來…
江郎庭越來越覺得自己不正常,越來越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像所有人都是人類,而自己是披著人皮的鬼…或者說,怪物。
江郎庭病入膏肓、無藥可救,嚴重到連接收善意的基本能力都喪失,聽了那段賺人熱淚、感人肺腑的往事,不但沒有好轉的趨勢,反而還惡化了。
他臉色青白,冷汗沁濕衣服渾身發軟,現實與虛幻的話交疊在一起,成了魔音障影,幾乎要將他割裂成碎片。
江郎庭不配被人救贖,他這樣的人,汙穢的、噁心的、可笑的雜碎,就應該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自憐自傷任人嘲笑,活該去死…
他在歪曲的世界裡苟延殘喘,執拗的認為,不夠重大的傷害,不能稱為傷害。
而他認定的基準,是能不能引起共鳴,或者更具體說,夠不夠格登上社會版。
而無庸置疑的是,江郎庭所遇過的事,在他的認知中,都不夠格稱為傷害。
可他確實被傷害到了,但他卻不允許自己這麼認為。
不知為何,江郎庭非常在乎「資格」,他似乎認為「不夠格」是件非常羞恥的事,所以就算他被自己的心理疾病搞得支離破碎、千瘡百孔、痛苦不堪,他還是為此感到恥辱,彷彿跟別人訴說自己的內心世界,是極為丟臉的舉動。
因此更直接將自己往絕路推去,義無反顧的在死亡的道路上奔馳,不想拋卻陰暗的自己、不願面對痛苦的現實、不肯回首看看周圍的風景。
最終陷入奇怪歪曲的閉環中自厭自棄,既想被救贖,卻又忍不住將所有援手拒於門外,惡性循環日復一日,終於導致了現今的他。
他就是為了了結這一切,才在這裡的,對吧?
那為什麼,要在這裡多承受一次「傷害」呢?
江郎庭已經惡化到,把善意轉為利刃,用鮮血淋漓的手,狠狠捅著自己的心。
沒有人能救他,他也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只要死亡,只要江郎庭這個人的存在消失,就會終結了…
江郎庭雙手摀臉,痛苦的蜷縮成團,咬緊嘴唇直至出血,透心的寒意貫穿他的意志,嗡嗡耳鳴夾雜著不存在的高亢尖笑,心跳劇烈氣喘吁吁,不住痙攣。
「…江哥?!江哥,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勇浩被他狂亂的反應嚇得跳起,在他身邊團團亂轉,拍拍江郎庭的背,著急的喊。
「…滾,滾啊!」江郎庭放聲咆哮,狼狽的在草地上打滾,一雙手瘋狂的胡亂揮動,打落灌木的枝枒、撥開野花的嫩葉、扒掘地上的土石,口裡的呼嚎黏成一團聽不懂的叫嚷,除了他自己以外,沒人知道他在喊什麼。
勇浩手足無措的轉來轉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喊他也沒有反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江郎庭忽然開始嘔吐,痙攣越發劇烈,在草地上滾得全身都是泥巴,樹枝石塊割傷他的皮膚,江郎庭卻視若無睹,眼珠亂轉不知看向何方,忽然放聲長叫,高亢的吼聲震起林中飛鳥,隨即一切歸於沉靜。
江郎庭仰躺在地上,臉上黏滿草屑與泥巴,嘴角還有嘔吐物的殘渣與血沫,兩眼無神的望著天際,臉上的表情帶著僵硬的笑意,顯得古怪詭異。
「…江哥?」雖然早就沒了膽,但勇浩被嚇得夠嗆,他小心翼翼的上前窺望,伸手在江郎庭面前揮動,看他眼珠還會隨之移動,便稍稍放下心,蹲在他身邊,歪頭輕輕戳了戳江郎庭的肩膀,依然想要努力與他搭話。
「…水…」江郎庭雙眼不正常的震了震,接著扭開頭,略帶沙啞的呢喃。
「水?好,我去找,江哥你在這等我,不要亂走喔,我們早就不在正規道路上了,隨便亂走會迷路,很危險的,我馬上回來。」總算出現一個能聽懂的詞彙,勇浩高興的蹦起,輕飄飄的魂體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再三囑咐幾句,便消失在林子深處,給江郎庭找水去。
他手裡還拿著那個沒有蓋子的水壺,身體卻能無聲無息毫無阻礙的穿過濃密枝葉,搞不懂他到底算實體還是虛影,所謂的鬼魂,其定義究竟是什麼?
江郎庭卻不去管那些複雜的問題,確認勇浩遠去,他眼中便閃過森冷寒光,立刻翻身而起,東倒西歪的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他受夠這個怪胎了,不想再跟他多做糾纏,隨便哪裡都好,他不想再看到他。
江郎庭撥開雜亂的枝葉,胡亂在山溝中的小徑中闖,灌木突出的枝枒勾破他的衣服,低矮的荊棘劃破他的褲子,經過昨天晚上的重摔,本就讓他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現在更是殘破得不堪入目。
忽然他重重摔倒,原來是貼身的腰包帶子也被藤蔓勾住才讓他失足,江郎庭煩躁的拉扯帶子,好不容易才救回包包,他抱著包包,忽然浮現茫然的笑。
這包裡不過裝了一隻手機、錢包、還有他最後的稿子而已…都要死了,為什麼還要帶著稿子上路呢…分明那只是別人不屑一顧的東西啊…
江郎庭參賽過許多次,次次都沒有著落,也試過貼在網路,但乏人問津,更鼓足勇氣,送到編輯部毛遂自薦過,但所有事實皆殘忍的告訴自己,他費盡心血所做的努力通通一文不值,他真的很累很累了…
曾經最重要的救贖成為詛咒,龐大的負擔壓得他喘不過氣,患得患失的痛苦讓他「弄髒」了自己最珍愛的事物,從何時開始,他寫文已經不再快樂…
心底最珍愛的事物已經失去光輝,可他到踏上絕路的現今,仍執拗的帶在身邊,一刻都不想捨去…
江郎庭眼眶酸澀,從來到這處山後,他一直繃緊的淚腺就特別鬆弛,為什麼自己會活成這個德性呢…這麼失敗、這麼無力,連死都辦不到…
他在樹海中心迷失方向,疲倦的移動腳步,坑坑巴巴的道路沾滿泥濘,越來越茂密的枝葉掩蓋天空,他執著的往更昏暗的深處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