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竟是勇浩動用自己攢下來的福報與靈力,一點一滴努力修補這個陌生人的身體,才硬是將他從鬼門關救回來。
勇浩笑嘻嘻的,根本讓人察覺不到自己那種精魄被抽離的痛苦,他一直秉持的信念,便是救人從來不需回報,而江郎庭又是那個德行,要他察覺更不可能。
他的氣場讓他成了比誰都接近死亡的存在,而他被輸進的東西,卻又讓他離死亡極其遙遠,矛盾且悖天,兩人間因此產生出強大的連結。江郎庭的體質與氣運,便是自此時開始產生變化,而這兩人對此渾然未覺。
他走了這麼久又發完脾氣,整個人疲倦至極,靠在樹下目光空洞的放棄掙扎。
「…為什麼你碰得到我,我卻碰不到你?這是什麼道理?」半晌,他自言自語似的啞著音,冷冷問道。
「這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當鬼,如果有下次,說不定就知道了。」勇浩歪頭,認真的思索片刻,嚴肅的胡說八道。
江郎庭愣了愣,乾巴巴的笑了,仍然神情複雜,可氛圍卻莫名安定許多。
「哈哈,總算看到你笑,這就對了,活著不笑就太吃虧啦,我告訴你啊,以前有人跟我說過,愛笑的人才能招來微笑英雄,遇到任何難題他一定會來幫忙的,所謂笑門來福嘛。」勇浩人在樹陰下,那明豔的燦笑卻更勝外頭的熾陽,搖曳不清的魂體回歸本相,明晰中還帶著微光。
江郎庭這種有精神疾病的人,發作起來情緒起伏波動非常大,這樣頻繁的發作,早累得夠嗆,事已至此他真是滿腔怒火都耗得乾淨,當下更頹喪疲乏的靠著樹,閉眼不去看那個死了比活著的人還有朝氣的身影。
「你真的莫名其妙,為什麼就是不肯放我去死?救我對你有什麼好處?」他懶洋洋的問,彷彿靈魂都被掏空,像只能發出無起伏音調的收音機,聲音蒼白又無力。
「好處?若救人需要什麼好處,怎麼能算救人?江哥,活著總比死了好,你相信我,只要活著時間就會前進,人就能往前,反正到頭來誰都要死,為什麼要急著上路?做鬼可不好玩,感受不到溫度、看東西是黑白的,真的很沒意思。」勇浩依然無視江郎庭語中的自棄和譏諷,執著的開導。
「你不懂,活著就是為了施展抱負實現理想,如果注定達不成,在世上多活一日,只是多苦一天而已。」哥什麼哥?誰是你哥了?江郎庭對他自來熟的那聲「江哥」微微皺眉,卻懶得抗議,只是嘆了更深的氣,冷冰冰的陳述自己的失意。
「可人生既然還沒完,誰知道絕對不能成功呢?你看我都成了這樣,也沒放棄自己想救人的夢想嘛,當活人總比當死者還有希望成功,再試一次,失敗了就再試另一次,只要活著,就有無限的希望朝成功邁進,我保證。」勇浩拍拍自己的胸膛,信誓旦旦的說道。
你保證?能保證什麼?你是評審?還是讀者?騙鬼啊…江郎庭冷笑的暗想。
果然頻道就是無法對上,江郎庭知道自己跟他就是完全在兩個極端上,不去駁斥卻也不肯聽進去,他完全不想再繼續聽下去,對於心靈雞湯他真的過敏。
「…話說微笑英雄是什麼鬼,你三歲小孩?」他只得轉移話題,無奈的問。
「真是,江哥你什麼態度啊?不准你藐視微笑英雄,我告訴你啊…」勇浩能忍住江郎庭所有惡劣的話語,卻不能忍受心中的英雄被看不起,也不管對方願不願意聽,馬上開始滔滔不絕的跟江郎庭訴說遙遠過去。
勇浩的少年時代果然如江郎庭所料,有著幸福美滿的家庭,從小衣食無憂在父母的寵愛中茁壯,他相貌家世皆優於常人,自己也是天資優異文武雙全的模範生,學習與體育樣樣都拿第一,而且才華卓越經常在各類比賽中得獎。
他彷彿生來就是為了詮釋「天選之人」這種稱呼,從小就是眾星拱月的群眾焦點,雖不知疾苦傷感,但家教好,品行也屬一流,整個人簡直堪稱完美。
他本該一生平安順遂,快快樂樂的度過此生,可偏偏上天喜怒無常,某日突然將他的所有摧毀,他的一切都被傾覆,全被大火燒毀。
勇浩十二歲的某個深夜,家中忽然起了濃煙,雙親在滾滾烈焰中奪門而入,抱著勇浩想逃出家門,卻被火焰與斷柱阻住退路,勇浩被濃濃黑煙嗆得快要斷氣,灼燙的高溫像要把他整個人從內而外烤熟,連哭都哭不出來。
忽然一陣爆裂聲自火後響起,有個高大的身影穿越火牆而來,朝他們伸出雙手,他穿著消防隊的防火服,全身壟罩在強烈火光裡,替他們掃蕩礙事的東西,不時為他們打氣。
『你們撐著,外頭的兄弟們正在撲滅火勢,很快就沒事了,小心前進!』那人的身影那麼堅強那麼可靠,高溫形成的朦朧在他的遮擋下變成了勉強能通行的道路,三個大人圍住勇浩,四人擠成一團在火場中努力前進。
眼看著就要在這場浩劫中逃出生天,通往樓下的梯子卻被崩落的天花板砸得半毀,道路頓時縮短一半,無法四人同行。
勇浩整張臉被高溫烤得通紅,從劇烈嗆咳到氣若游絲,眼看就要活活被嗆死,衝進來的消防員在他雙親的催促下抱走勇浩,手腳並用的往火場外衝。
『你們再堅持一下,我等等馬上回來!』時間緊迫,在火場多待一刻就是離死亡更進一步,小孩子的身體又更脆弱,消防員縱使不甘,也只能先撤。
勇浩的意識已經不清,卻感覺得到雙親離他遠去,拚了命的想逃離困住自己的那雙救命臂膀,卻無能為力,只能放聲哭叫,這一哭便吸進更多黑煙,喉嚨被高溫燙得熱辣辣的,聲音啞得自己都聽不清楚。
『勇浩就拜託你了!』
『你要聽消防員大哥哥的話,不要鬧!爸爸跟媽媽很快就出去了!』
這兩聲囑咐,卻成了雙親留給他的遺言。
消防員將勇浩整個人緊緊抱著,不讓火焰再繼續傷害他的身體,地勢因為火海的關係變成坑坑巴巴的火洞,到後來他當真是用命在護著勇浩,連滾帶爬的撞開歪扭的門,匆匆將只剩一口氣的勇浩放上救護車,再回頭已來不及。
整棟透天被炸起的沖天烈焰轟爛,熾紅色的強光與高熱席捲所有在周圍的人,冒死去救人的消防員瞠目結舌難以接受,居然撒開腿還想往火裡衝,被數個同袍死死壓制在地,明知再進去也是無能為力,還是忍不住仰天咆哮。
勇浩的雙親就這樣倉促的葬身火窟,連訣別的時間都沒有。
世上最痛苦的,莫過於竭盡全力,仍無法逆轉上天宣判的命運。
無力回天的徒勞感那麼龐大,消防員知道,沉重的命運將壓在勇浩身上。
勇浩知道自己失去所有時,已經過去月餘,這段時間他一直待在加護病房人事不知,醒來時仍帶著迷茫,怔怔望著眼前人,似乎沒將話聽進去。
他確實聽不進去,因為衝擊過分強烈,導致他啟動了自衛反應,封閉自己所有情感,麻木空洞事不關己般,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
他不信,這麼簡單就沒了雙親,不可能的。
爸爸跟媽媽明明說,會馬上出來的,他在騙我,他們會回來的。
救他出火場的消防員年紀雖輕,卻已經救過了數十條人命,以他的資歷與年紀來看,當真是歷代最為出色的消防員,他身材高壯精實,相貌堂堂正氣凜然,虎虎生威的眼睛總是充斥著青年人的熱情,可眼下他卻只是蹲在勇浩床前,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勇浩,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對不起…是我手腳太慢,才害你…』這場浩劫分明與他無關,明明就是他拚死將勇浩帶離火場,可沉重的死亡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救下火場中所有人。
他陷入挫敗與自責,無法控制的反覆回想當初的狀況,明知於事無補,可仍努力在思考,是不是有更萬全的方法救下所有人,不讓這個孩子失去雙親…
他望著眼神空洞的勇浩,那雙眼睛像是玻璃一樣,倒映著自己喟嘆的身影,波瀾不起彷若未聞,整個人像木偶似的,哭都哭不出來了。
消防員的眼淚像是替他哭的,嘩啦啦的關不住,停不了…
這孩子才十二歲,今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勇浩木然的看著他的救命恩人,凍結的思緒逐漸被那灼燙的眼淚融化,一點一滴都砸在他的心上,眼前越發朦朧,無聲無息的淌落滿臉淚水。
『…爸爸媽媽…不會回來了嗎?』他像是在問,又像只是喃喃自語,輕得跟羽毛墜地別無兩樣,可卻重重撞在消防員的心坎上,疼得發慌。
在火場中那麼堅強那麼可靠的人,此刻卻只能脆弱的揪著自己的頭髮低嗚。
他太年輕、他太年幼,遇到這種狀況,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勇浩心中越來越酸澀,越來越痛苦,撕心裂肺的龐大衝擊壓垮了他,終於認清了雙親命喪火窟的事實,乾坐在原位動彈不得,卻連呼吸都在顫抖,溫熱的淚水滑過臉頰,落在床單上變成冰冷的水漬,沁透衣衫,也冷了整顆心。
可他終究是個很懂事很善良的孩子,過了很久的時間,他伸手去摸消防員大哥哥的頭,對著他抬起的臉,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謝謝你救了我。』年僅十二歲的他,做到了連成人都難以達成的事。
他家破人亡,連明天該怎麼走都不知道,可他卻懂事的讓人心疼。
他沒有要人安慰,卻反過來撫慰一個外人,他的救命恩人。
消防員瞠目,淚水滑稽的卡在眼眶落不下來,想露出笑容卻失敗,只留了個歪醜的怪表情,訥訥的張嘴卻不知能說什麼,最後只能展臂將孩子抱住。
該說謝謝的是他才對啊…是他挽救了自己差點崩壞的信念,讓他還有動力繼續往前走,不至於被自責壓垮…
實在不能怪他過分誇張,沒有失敗過的人,遇到挫折的反應總是特別大,勇浩雙親的事真的讓他一陣頹喪,連前輩都語重心長的勸了幾回,明知他們這種職業,就是容易遇到這種爭不過天的狀況,可他還是被自責壓得喪失鬥志。
可他卻被救贖了,被自己救下的孩子救了,這可真是…
後來,勇浩便被消防員收養,與他在同個屋簷下一起生活。
至於為什麼不是親戚收養,這些不愉快的事不提也罷,無非是認為勇浩命中帶煞什麼的鬼理由,藉故推託不願替人白養孩子,但遺產什麼的卻一點也不忌諱,欺他年幼匆匆來過幾回,勇浩便莫名成了什麼都沒有的孤兒。
再怎麼天選之人的出身,也抵不過人心的貪婪,至此他到底算不算天之驕子,反而說不分明了。
幸運存活卻落得無家可歸,人完好無損卻留個破碎的過去,都不知該怎麼評斷他的命格,幸好還有個溫暖的地方能夠接納他。
勇浩兩手空空的搬進消防員的家,他什麼都沒有了,但牽著他回家的那個人,手心的溫度卻那麼溫暖,跟爸爸的手比起來是差了點,可也好得很。
『勇浩,以後你就跟我一起生活吧,想要什麼就說,把我當…當親人看,好不好?』消防員名叫顧義守,年紀跟勇浩不過差了十來歲,叫爸爸太過,叫哥哥也不對,何況勇浩才剛失去至親,他不想在他傷口上灑鹽,便對稱呼這節掠過,反正他是單身漢,怎麼稱呼都不要緊,沒人會知道。
『…義哥。』勇浩低頭想了想,仰頭努力彎起笑容,卻苦澀得不像笑容。
顧義守微微一愣,鼻尖有些酸澀,這個讓人心疼的孩子啊…
勇浩很懂事很聽話,從來不會哭鬧任性,消防員的工作很忙,經常不在家,為了勇浩他還特地請了保母在家照料,雖然單身卻盡力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一有空就帶他出門散心,從來沒有對他疏於關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