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台日記:流量與國旗的價格》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第一章:我接了一個很乾淨的剪輯案 X月3日|星期三|陰 我一直以為,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是房租。 後來我才知道,房租只是提醒你「你還活著」。 真正可怕的,是那種你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卻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的瞬間。 那種感覺不像警察敲門。 比較像手機震一下,你看見一行字—— 「你好,我們這邊有個案子,預算很乾淨,需求很簡單。」 我盯著那句「很乾淨」,看了五秒。 這年頭連飲料都不敢說自己無糖,誰會說自己很乾淨? 但我還是回了:「什麼案子?」 我叫阿澤,二十八歲,住新北一間窗戶會漏風的套房。 我的工作很簡單:剪影片。 別人拍,別人吵,別人上熱搜。 我負責把他們的吵架剪成「看起來很有道理」的樣子。 我以前以為剪輯是技術活,後來才知道剪輯是心理學。 同一句話,你把停頓剪掉,他就變成堅定;你把停頓留著,他就變成心虛。 你把某個眼神放大三秒,他就像在說謊。 你把某段笑聲加進去,他就像在嘲諷。 剪輯不會改變事實。 剪輯只是決定「大家相信哪個版本的事實」。 我知道這件事的那天,我就開始變得很窮。 因為我拒絕很多案子。 不是我多高尚,是我怕麻煩。 我怕被炎上,怕被罵,怕被截圖,怕被人肉,怕我媽看到我名字上新聞,還以為我去做詐騙。 結果現在我真的快去做詐騙了。 那個案子的聯絡人叫「顧問」。 沒有名字,沒有公司,頭像是一張海邊的風景照。 他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到不像人類。 「我們需要你剪一支60秒短影片。」 「素材我們提供。」 「你只要照我們給的腳本節奏剪。」 「價錢好談,今天就能付訂金。」 我回:「平台?用途?」 他回:「平台是短影音平台,偏娛樂。」 「用途是宣傳。」 「不碰敏感內容。」 我看到「不碰敏感內容」的瞬間,心裡又多了一個問號。 你如果真的不碰敏感內容,你不會特別說你不碰。 就像你第一次去朋友家,他媽跟你說:「我們家很正常。」 那你就要開始注意了。 我還是回:「給我看看素材。」 他傳來一個雲端連結。 我點開。 第一秒,我就知道這不是什麼「很乾淨」的案子。 素材是一段直播片段。 畫面裡有個男人坐在鏡頭前,穿著黑色背心,手臂很粗,聲音很大。 他不是一般的大聲,是那種你隔著手機都覺得他快把麥克風吃掉的那種大聲。 他講話像拳擊。 每一句都帶揮拳的節奏。 「我跟你講啦!」 「你們這些人就是!」 「不要再裝了啦!」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 彈幕像下雨一樣刷。 有人叫他「大館」。 有人叫他「教練」。 有人叫他「哥」。 我沒追他的直播,但我知道他是誰。 這種人你不用追,你只要活在台灣就會被推到。 他不是政治人物。 但他比政治人物更像政治人物。 因為政治人物還要看稿,他不用。 他只要生氣就行。 而且他很會生氣。 顧問又發來一段文字: 「剪輯需求:」 節奏快,前三秒要抓住人 只保留主講人的爆點語句 加入字幕強調「某些人」的行為 結尾引導留言:你站哪邊? 我看著那個「你站哪邊」,突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這不是娛樂。 這是選邊。 我回他:「這個內容有點……偏時事?」 顧問秒回:「放心,不是政治。」 「只是觀點。」 「而且你不用露出。」 「你只是剪輯師。」 你只是剪輯師。 這句話聽起來很合理。 合理到像是某種詛咒。 我本來想拒絕。 真的。 我連拒絕的話都打好了:「不好意思我最近檔期滿……」 但我手機跳出一個通知。 房東: 「阿澤,這個月房租麻煩別再延了。」 我盯著那句話,像盯著一個判決。 我沒有檔期滿。 我只是窮。 窮到你會開始覺得—— 「我剪個影片而已,能怎樣?」 於是我刪掉拒絕的話,改成:「費用多少?」 顧問回:「兩萬,今天先付一萬訂金。」 我愣了一下。 我剪60秒,平常行情五千到八千。 兩萬是什麼意思? 我問:「為什麼這麼高?」 顧問回:「因為急。」 「我們需要今晚12點前上。」 「另外,我們希望你能做得像原生內容,不要太像剪輯。」 像原生內容。 意思是: 不要讓人覺得這是被設計過的。 我忽然懂了。 他不是要我剪影片。 他是要我剪出一個「看起來像自然發生」的情緒。 我還是接了。 我對自己說:我只是剪輯。 我沒有寫腳本。 我沒有說那些話。 我只是把它剪順一點。 你看,這就是人類最厲害的能力: 把自己的罪變得像工作。 我開始剪。 顧問給的腳本很簡單,甚至有點幼稚: 前3秒:主角拍桌+一句狠話 中段:剪三段爆點,配上大字字幕 結尾:一段「你覺得呢?」的收尾 我照做。 我把大館的某句話剪成開頭。 他原本講了很長一段,前面還有「我不是針對誰」。 我把那句剪掉了。 剩下的就是: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種……」 停在這裡,觀眾會自己補完。 他們會補得比你想像的更狠。 我加了字幕: 【有些人,拿錢辦事】 【你覺得這算不算背叛?】 我知道這很髒。 但它有效。 因為它沒有說誰。 它只是讓每個人都想到自己討厭的那個人。 你討厭誰,影片就罵誰。 這就是最便宜的魔法。 剪到一半,我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問傳來一張截圖。 是匯款畫面。 「訂金已付。」 下面是一串數字。 我看著那個轉帳資訊,突然覺得哪裡怪怪的。 不是金額怪,是備註怪。 備註寫的是: 「諮詢費」 我心裡一沉。 剪輯費就剪輯費,寫什麼諮詢費? 誰在諮詢?我諮詢什麼? 我問顧問:「備註怎麼寫諮詢費?」 顧問回:「公司流程。」 「你不用擔心。」 「你只是提供剪輯建議,算諮詢很正常。」 很正常。 又是很正常。 我忽然發現他很愛用「正常」「乾淨」這些字。 越愛說乾淨的人,越不乾淨。 我以前只在洗衣粉廣告看過這種語氣。 我把影片輸出,傳給顧問。 他回覆很快: 「很好。」 「但有一個小地方要改。」 我問:「哪裡?」 他回:「把結尾那句『你站哪邊』改成『你希望和平嗎』。」 我愣住。 這兩句差很多。 「你站哪邊」是挑釁。 「你希望和平嗎」是道德綁架。 你不希望和平? 那你就是壞人。 這句話比挑釁更毒。 我打字:「這樣會不會太……」 我還沒打完,顧問又補一句: 「這句很重要。」 「會讓影片更容易被推。」 「平台喜歡正能量。」 正能量。 我差點笑出來。 原來平台喜歡的正能量,是把人逼去同一個答案。 我改了。 我真的改了。 我把結尾字幕改成: 【你希望和平嗎?】 【留言:和平/不和平】 我知道這很荒謬。 因為沒有人會留言「不和平」。 所以留言區會變成一片「和平」。 看起來像全世界都同意。 看起來像—— 你不和平,你就不是人。 我把影片傳回去。 顧問回:「完美。」 然後他又傳來一句: 「下一支,我們想做得更大一點。」 我問:「什麼意思?」 顧問回:「你會見到更多人。」 「包括一些你認識的網紅。」 「也包括——」 他停了一秒,像故意的。 「一些你以為不會站隊的人。」 那晚我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腦子卻一直在剪影片。 我突然想起我剪掉的那句「我不是針對誰」。 我以前覺得剪掉只是節奏。 現在我覺得那是把一個人最後的退路剪掉。 你把退路剪掉,他就只能往前衝。 你把停頓剪掉,他就只能更像他自己的人設。 你把疑問剪掉,他就只能更像一把刀。 我第一次覺得剪輯不是工作。 剪輯是武器。 而我剛剛,幫別人上了膛。 我又看了一眼匯款通知。 那筆錢安靜地躺在我的帳戶裡。 像一顆不會爆炸的炸彈。 我心裡冒出一個很不舒服的念頭: 如果這只是第一支。 那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會變成什麼? 我還在想,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問傳來一個新的連結。 他只打了四個字: 「明天早上剪。」 我點開連結。 畫面載入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坐了起來。 因為那不是大館。 那是一個我真的認識的人。 一個在台灣很紅、很會講理性、很會講中立、很會說「大家不要吵」的人。 他在影片裡笑得很溫柔。 但字幕已經幫他寫好台詞: 【我支持和平】 【我反對挑釁】 【有些人只會製造對立】 我盯著那行字,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一支影片。 這是一條線。 它會把所有人慢慢拉到同一個方向。 而我剛剛,只是第一個把線剪順的人。

留言
avatar-img
世界和平
1會員
22內容數
神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