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閱讀是解答生命的疑問,撫平心靈憂傷的途徑,德勒根的作品是首選之一。
敦・德勒根出生於荷蘭,具有醫學背景的他到過非洲,在1984年出版第一部作品《49篇關於松鼠與其他動物的故事》後,主要著作皆以兒童文學為主,特別鍾愛以松鼠與螞蟻來說故事。他曾提名過林格倫大獎與安徒生大獎,在歐洲與日本都有相當高的知名度。
在《刺蝟的願望》裡,德勒根寫出了刺蝟的矛盾與內在掙扎。大抵是所有人都會有過的猶豫吧──刺蝟想邀請朋友來家裡,但他十分擔心所有的不對勁。德勒根以擬人化的譬喻,把人人會有的「擔心」,小到不需介懷的憂慮(像是朋友來家裡嫌東西不好吃),放大到一百倍來仔細描繪。每一種動物不能來也不想來的原因,刺蝟在發出邀請函的那一刻都想到了(甚至寄或不寄邀請函都是個to be or not to be的大問題)。
刺蝟甚至擔心有朋友不懂「拜訪」是什麼意思:有些動物會問「拜訪」在哪裡?他們以為「拜訪」是什麼可以拿在手上的東西……或是,刺蝟想,還是別來拜訪我了,「親愛的蝸牛和烏龜,如果收到我邀請你們來玩的信,你們可以不必來。我不會生氣。我會去拜訪你們,但不是現在,等時機恰當時。刺蝟上。」在反覆辯證「請朋友來家裡玩」的內心對話後,德勒根的想像力無邊際的開展──當讀者以為刺蝟的擔憂已經到了盡頭,作者會再來一筆,其實刺蝟不是擔心朋友拜訪帶來的苦惱,而是「我的疑惑比我身上的刺還多」…….翻開下一頁時,我都想對刺蝟說:你別再想下去了好嗎?!作者卻老實明白的點出刺蝟的心理局限:刺蝟也想要在腦海裡畫一條界限,不要想過頭,可是他知道自己就是會繼續胡思亂想。
閱讀了一本充滿刺蝟煩惱的書,藉由羅列你想不到的掛慮,反而解開了一部分的生命困境,「孤單就像我身上的刺,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我說這是一部操煩之書,但也是一部療癒之書。在德勒根另一部作品《松鼠的生日宴會》數篇故事裡,也有「邀請」的難題:
親愛的抹香鯨: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存在,但是我還是寫了這封信,邀請你來參加我的宴會。明天,沙灘見。如果你真的存在,你會來嗎?海鷗敬上
或是蚱蜢明明擺了一大桌宴席,身為主人的他卻不出面,他說:「我實在太害怕東西準備得不夠多,或者東西弄得不好吃,所以我總是藏著不敢露面。如果有人什麼都不願意嚐,或者嚐過了之後覺得東西很難吃的話,反正,我也不在場。」缺少自信、害怕面對事實、把社會的欲望視為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德勒根照亮生命中黑暗的小角落,在誠實面對自我與他人之間並不試圖找到平衡,而是把「懷疑」統統「表揚」出列──因為生命本身沒有定案,在「這些」與「那些」擺盪間的煩惱,在以動物做為主角的書寫策略下,反而讓「人類」拉開距離後,會為自己也有的「苦手」會心一笑。
我最喜歡的倒是〈歡樂盒子〉。一天晚上,松鼠和螞蟻仰望滿天星辰,談了許多心事,正在享受一個寧靜的夜晚:
「我想永久保存這個夜晚,」
螞蟻說:「你同意嗎?」
螞蟻有一個盒子蒐羅了所有的好東西,即便如此,松鼠還是有點擔心:「那個盒子收下今晚景色,不會弄皺嗎?收得下草原上,河畔邊,河面波光閃爍的清晨?遠方的動物寫給他的信?那麼小的盒子,難道不會裝滿嗎?說不定哪一天裡面塞得滿滿了,再也塞不進任何東西?或者螞蟻另外有別的小盒子,用來放置這些悲傷的日子?」松鼠的擔心如此詩意,卻不讓人那麼煩惱了──作者的書寫猶如蒐集人間的塵埃,把痛苦都可以交出去;而美好的記憶,他也會為我們保留著。
德勒根有一部改編為動畫的作品〈大象與蝸牛〉(De olifant en de slak),在荷蘭電影節等數個歐洲影展放映,也於2009年在日本的「荷蘭影展」上映。當大象與蝸牛相遇時,來了一場大雨,蝸牛邀請大象到自己的殼裡躲雨──當然發生了奇妙的結局。德勒根的風格既對應兒童,以可親的動物以及簡單的舉措,寫下老少皆懂的趣味情節,同時可以訓練寫作與閱讀力,歐洲的生活節慶與禮儀也可以在故事中學習,亦是生命教育的好讀本;而更深度一層的來拓展讀者群的話,大象為蝸牛造成的「生命經驗」或「傷害」,歷練過歲月的人就能體會「苦澀也有可能是美好」,誠如在《刺蝟的願望》裡所言:
到達時和告別時該說什麼,我不知道。
此外,你如何看待生存?
你覺得偉大還是渺小?我正在苦思這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