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下

更新 發佈閱讀 11 分鐘

*本文內容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A市的夏天,熱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板。張家盛騎著機車,在通往工廠的鄉間小路上疾馳,汗水早已浸透他的藍色工作服。每天清晨五點半,這條路是他的必經之路,也是他的噩夢。

「汪汪汪!」

聲音從右側的芒果園竄出,三隻土狗衝了出來,追著他的機車狂吠。其中一隻黑狗的脖子上綁著一根鐵棍,跑起來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幹!」張家盛罵了一聲,加速前行。

鐵棍狗追得最兇,幾乎要咬到他的腳踝。張家盛腦中閃過母親躺在加護病房的樣子——三個月前,她也在這條路上被狗追車,緊急煞車後自摔,顱內出血,肋骨斷了三根,加護病房住了兩週才撿回一條命。事後找不到飼主,環保局只說會「加強管理」,動保協只會說「狗在玩耍」,最後什麼都沒改變。

鐵棍在狗脖子上晃動,張家盛突然明白:這根本沒用。市區的狗可能被鐵棍限制,但鄉下的狗早已學會帶著鐵棍生活,甚至把它當成某種「勳章」——證明自己是條狠角色。

環保局動物保護處的會議室裡,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上個月又有兩起追車事故,其中一起重傷。」課長林志明指著投影幕上的數據,「A市流浪狗數量估計已突破一萬五千隻,收容所爆滿,動保團體每天在臉書上罵我們『不作為』,但當我們提議控制數量時,他們又罵我們『不尊重生命』。」

蘇怡靜,年輕的動保專員,低頭翻閱文件。她是《十三日》電影上映那年加入動保界的,當時電影引發的領養潮讓她相信台灣終於要成為動物的天堂。但十年過去,她看到的卻是天堂背後的陰影。

「電影的本意是領養代替購買,不是禁止所有數量控制措施。」她輕聲說,「但現在誰敢提『撲殺』兩個字?動保團體會把你生吞活剝。」

林志明苦笑:「綠鬣蜥可以請獵人射殺,因為牠們是外來種,破壞生態。那流浪狗呢?本土的就可以無限繁殖?狗不會破壞生態嗎?去年B區濕地那窩狗咬死了多少小燕鷗的雛鳥?」

「課長,媒體會說你冷血。」另一位同事提醒。

「我冷血?」林志明聲音提高,「上個月被狗追到摔車的那位女士,她兒子每天都打電話來問我們要怎麼處理。我要怎麼回答?說『抱歉,因為生命可貴,所以我們讓狗繼續追車』?」

蘇怡靜想起自己看過的數據:A市每年狗追車事故超過百起,重傷約十起,死亡偶有發生。但這些數字從未像《十三日》電影那樣觸動人心。

張家盛決定自己解決問題。

週六清晨,他帶著網子和鐵籠回到芒果園附近。那隻鐵棍黑狗正在路邊翻垃圾,見到他,警戒地退後兩步。

「過來,我不傷害你。」張家盛從口袋拿出肉乾。

黑狗猶豫了一下,慢慢靠近。就在這時,一輛機車呼嘯而過,黑狗本能地追了上去,鐵棍在地上刮出火花。

「靠腰!」張家盛追上去,看到黑狗追了近百公尺才放棄,喘著氣回到路邊。

他忽然注意到芒果園深處有動靜——一個簡陋的窩,裡面有五隻剛睜眼的小狗。母狗警惕地盯著他,脖子上也有鐵棍的痕跡。

「世代交替。」張家盛喃喃自語。鄉下的流浪狗真的會「傳承」,老狗教小狗如何追車,如何覓食,如何躲避人類的捕捉。他小時候這裡就有流浪狗,二十年過去,狗換了好幾代,問題卻從未消失。


蘇怡靜拜訪了「A市動物之友協會」的理事長張老師。協會的院子裡收容了兩百多隻狗,志工們忙著餵食、清掃。

「我們反對撲殺,但我們也反對不負責任的餵養。」張老師一邊幫一隻三腳狗換藥一邊說,「有些愛媽每天定點餵食,卻不絕育,不管理,狗群越來越大,問題都丟給社會。」

「那您覺得該怎麼做?」蘇怡靜問。

「TNR(捕捉、絕育、釋放)必須配合區域控制,不是無限量放回。」張老師嘆氣,「但有些動保人士把每隻狗都當成不能碰的寶貝。你知道嗎?上個月我們想移置一隻連續咬傷三人的狗,被動保團體圍攻,說我們『背叛動物』。」

「那隻狗後來呢?」

「還在原地,上週咬了第四個人。」張老師苦笑,「受害者只能自認倒楣,因為狗沒有飼主。」

蘇怡靜想起《十三日》的經典台詞:「每條生命都值得被溫柔以待。」但電影沒說的是:當生命與生命衝突時,溫柔該如何分配?

張家盛的母親出院了,但留下了永久性的頭痛和對機車的恐懼。她現在每天得多花半小時搭公車繞路去上班。

「阿盛,你不要去找那些狗的麻煩。」母親叮囑,「聽說有愛狗人士會報復。」

「媽,我不能讓牠們再害人。」

「那你要怎麼辦?殺掉牠們?你下得了手嗎?」

張家盛沉默了。他想起小時候家裡養的土狗「阿福」,忠誠又聰明,陪他度過整個童年。現在的這些流浪狗,如果有了家,會不會也像阿福一樣?

但問題是:牠們沒有家,而且數量太多,多到永遠不會有足夠的家。

環保局終於召開公聽會,討論「遊蕩犬隻管理方案」。會議室擠滿了人:動保團體、被狗追車的受害者、學術界代表、議員助理。

一位愛媽激動發言:「每條狗都是生命!你們不能因為人類方便就要消滅牠們!《十三日》告訴我們什麼?告訴我們要尊重生命!」

一位農民站起來反駁:「尊重生命?我種的芒果被狗群破壞,我養的雞被咬死,我太太上個月騎車被追,腳上縫了十幾針!誰來尊重我們的生命和生計?」

蘇怡靜負責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聽到各種極端立場:有人要求全面撲殺追車狗,有人要求禁止任何形式的安樂死,有人建議強制所有狗植入晶片,但沒人回答錢從哪裡來、人力從哪裡來。

林志明課長最後發言:「我們現在的政策是:不主動捕捉,因為收容所滿了;不撲殺,因為動保法第十二條原則上禁止;不處理,因為人力不足。結果就是問題越來越嚴重。」

「我們需要中間路線。」一位學者舉手,「比如針對攻擊性強的個體進行評估,對無法矯正且構成危險的實施安樂死;同時擴大絕育計劃,設定區域數量上限。」

動保團體立刻鼓譟起來。

「開始了!他們要殺狗了!」

「今天殺攻擊人的,明天就殺所有流浪狗!」

「你們看過《十三日》嗎?知道收容所裡的眼神多絕望嗎?」

張家盛坐在角落,突然站起來:「我媽媽被狗追到摔車,差點死掉。我想問在座的動保人士:如果今天是你媽媽躺在加護病房,你還會說『狗只是在玩耍』嗎?如果今天是你小孩被狗咬,你還會反對處理那隻狗嗎?」

會場安靜了幾秒。

一位動保志工輕聲回答:「我很遺憾你母親的遭遇,但以暴制暴不是解決方法⋯⋯」

「我沒說要以暴制暴!」張家盛提高聲音,「我要的是負責任的管理!狗很可愛,我同意!但當牠追車咬人時,它就是危險的動物!我們處理綠鬣蜥、處理埃及聖䴉、處理荔枝椿象,為什麼狗就有免死金牌?」

沒有人回答。


會後,蘇怡靜在停車場遇到張家盛。

「你說得對。」她突然說。

張家盛愣了一下。

「我在動保處工作三年,越來越困惑。」蘇怡靜靠在車上,「我們想拯救每隻狗,但資源有限。結果就是:我們救了收容所裡的狗,卻讓外面的狗製造更多問題。我們讓一些狗活得很好,卻讓人類和其他動物承受風險。」

「那為什麼不改變?」

「因為害怕。」蘇怡靜苦笑,「害怕被罵冷血,害怕被動保團體抗議,害怕媒體標題寫『環保局大開殺戒』。你知道嗎?《十三日》之後,任何提及安樂死的官員都被網路霸凌到辭職。」

張家盛看著遠方的夕陽:「所以我們只能等?等到有人被狗追到死?等到流浪狗多到能成群攻擊人類?」

蘇怡靜沒有回答。

兩週後,鐵棍黑狗在追車時被一輛貨車撞死。張家盛路過時看到屍體被環保局清走,鐵棍還掛在脖子上。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解脫,只有深深的悲哀。那隻狗做錯了什麼?牠只是活在人類創造的環境裡,用本能求生。錯的是系統,是那種「不作為的善意」。

當晚,張家盛在地方社團發文:「鐵棍狗死了,但芒果園裡還有六隻小狗。有人能幫忙嗎?牠們長大後也會追車,除非我們現在介入。」

回應兩極。有人罵他冷血:「那隻黑狗跟狗媽是一對的,黑狗被車撞死,現在連小狗也不放過?」也有人支持他,分享自己被狗追的經歷。

最後,張老師的協會出面,帶走了六隻小狗,承諾絕育後會找人領養。狗媽媽也被帶走絕育,但因為有攻擊紀錄,必須長期收容。

「這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張老師對張家盛說,「我們救了這窩狗,但A市還有成千上萬窩。沒有系統性的政策,我們只是在撿海星——撿一隻救一隻,卻救不了整個沙灘。」

蘇怡靜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十字路口,一邊是追車的狗群,一邊是摔車的人類。她必須選擇救哪一邊,但怎麼選都不對。醒來後,她決定寫一份報告。

報告標題是《從十三日到十四夜:台灣遊蕩犬管理困境與中間路線探討》。她收集了數據:全台每年狗追車事故數、農損金額、流浪狗繁殖速率、收容所容量、TNR成功率比較⋯⋯

她提出具體建議:

1. 建立「危險犬隻」評估機制,對無法矯正且有攻擊紀錄的實施安樂死

2. 設定各區域遊蕩犬數量上限,超過上限必須移置

3. 餵養者必須登記並負責絕育與管理

4. 擴大公立收容所容量,但同時控制源頭

報告送到市長辦公室那天,蘇怡靜做好了被罵的心理準備。

但出乎意料,市長召見了她。

「我太太是動保志工,我女兒因為《十三日》哭了一整晚。」市長說,「但我也是市長,必須對所有市民負責。上週,C區有位老農被狗追到摔進水溝,到現在還沒醒。」

他翻閱報告:「我們需要勇氣,執行這種中間路線。不會讓任何人滿意,但可能是唯一能往前走的方法。」

三個月後,A市宣布「遊蕩犬隻精緻化管理計劃」。不出所料,動保團體抗議,受害民眾也抱怨「力度不夠」。

但張家盛注意到變化:芒果園附近新設了「餵養登記牌」,愛媽必須登記並承諾絕育;環保局開始針對追車熱點進行重點管理;一隻連續咬傷多人的狗在被評估後實施了安樂死——動保團體提告,但法院判決市府勝訴。

最重要的是,市府開始公開數據:每月處理多少案件,絕育多少狗,安樂死多少狗(以及為什麼),事故減少多少。

透明化帶來了爭議,但也帶來了對話的可能。


一年後的同一天,張家盛騎車經過芒果園。沒有狗衝出來。他看到遠處有隻結紮過的母狗在樹下休息,耳朵上有絕育標記剪角。

牠看了他一眼,沒有追來。

蘇怡靜的報告被其他縣市參考,動保法開始討論修訂。張老師的協會依然反對安樂死,但開始支持「危險犬隻評估機制」。

《十三日》的導演在某次訪談中被問到流浪狗現況,她說:「電影的目的是喚起責任感,不是禁止所有管理。如果我的電影被用來阻礙必要的平衡措施,那不是我的本意。」

張家盛的母親終於敢騎機車了,但選擇了另一條路。她說不是因為還有狗,只是有心理陰影。

「改變很慢,但至少開始了。」張家盛在日記裡寫道,「我們不需要在『愛狗』和『恨狗』之間選擇。我們需要的是負責任的共存——對狗負責,也對人負責。十三日之後,還有無數個日子要過。狗要活,人也要活。這才是真正的生命教育。」

他合上日記,窗外傳來遠處的狗吠聲。但這次,沒有鐵棍的鏗鏘聲,也沒有追車的奔跑聲。只有夏夜的風,吹過逐漸找到平衡的鄉間小路。

(全文完)


留言
avatar-img
麻浦|妄想海裏的直立猿
0會員
57內容數
我是麻浦( mapo4/ mapo4writer),文字創作者。 題材不固定,包含愛情、成長敘事、現實向與偏寫實的奇幻/江湖元素, 作品大多為10萬字內的口袋類型小說,採取完本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