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政德把捷運門縫當作時間刻度。
門一開一闔,他腦中就把今天的待辦拆成三段:進公司前清掉三封信、上午會議把一個結論定死、下午把兩個跨部門的責任切乾淨。能切乾淨就不要拖,拖到後面就會變成「大家都覺得你該扛」。
他不愛被扛。他只愛事情能跑。進電梯的時候,有個人站在他後方,手上拿著紙袋,袋口露出一角白色硬紙。
黃政德沒回頭,只是聞到一點淡淡的檀味——不濃,像衣櫃裡乾燥過的木頭。電梯裡人多,那股味道一下就散了。他以為是誰身上的香水,沒有放在心上。
九點整,例會開始。
投影畫面很亮,冷氣很冷,討論很順。順到某個瞬間,黃政德反而覺得不太習慣——他說完一句話後,對面的人立刻點頭,像是早就等著他把那句話講出來。
「那就照這個方向。」主管說。
黃政德點頭,手指在筆電鍵盤上敲下會議結論。字一出來,他忽然聽見耳邊有個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站在門外低聲提醒:
——「你講慢一點。」
那聲音不大,不像幻聽那種從腦子裡冒出來的突兀。它更像是環境裡某個角落的回音,剛好被他的注意力接住了。
他抬頭掃了一眼會議室。沒人看他。
他把那句話當成冷氣機運轉的雜音,繼續往下講。效率第一,雜音第二。
十點半,信箱跳出一封來自跨部門的郵件,內容短到近乎敷衍:
「依照你先前的共識,我們已先行處理。若有不同意見請回覆。」
黃政德盯著「共識」兩個字。
他回想自己什麼時候給過共識。沒有。
他往前翻信件串,確定這件事上週才被他擱置,理由寫得很清楚:資訊不足、責任未釐清、暫不承諾。那封信還在那裡,白紙黑字。
他把郵件拖到一旁,先標記,沒有立刻回。
因為他知道,現在回只會把半小時變成三小時:對方會說「我以為你同意」,主管會說「不要在字眼上糾結」,最後又會落到他身上:「你比較會講,你去協調一下。」
他今天不想把時間交出去。
中午他去樓下買便當。
便利商店裡人多,店員手上同時拿著兩張單,忙到眼神都沒對焦。黃政德報了手機末三碼,店員點頭,轉身去拿餐盒。
就在店員把袋子遞過來的瞬間,一個人從旁邊把一支手機放到櫃檯上。
「不好意思,剛剛有人掉手機。」那人說,聲音乾淨、克制,沒有多餘情緒。「我先放這裡。」
店員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往旁邊推,嘴上連連道歉:「抱歉抱歉,因為那個客人掉手機很急,所以問一下……」他指的是剛剛回撥的來電紀錄,像是在向黃政德解釋為什麼剛才會順口問電話。
黃政德點頭,沒有表態。他拿了便當袋,轉身要走。
那人也正要離開,兩人目光短暫交會。
對方穿得比一般路人精緻一點:襯衫扣子扣到第二顆,袖口平整,鞋子乾淨到像不太常走路。看起來不像公司裡的那種忙亂工程師,倒像是把生活維持得很有秩序的人。
對方先點了點頭,像是禮貌,也像是刻意不打擾。
黃政德拿著袋子走到門口,才發現袋子裡多了一張硬紙。
他停在騎樓下,抽出來看了一眼——名片。紙質不便宜,字印得乾淨,沒有浮誇的頭銜,只寫著:
張福生。
下方是一串電話,還有一行簡短的字:
「有需要再聯絡。」
黃政德第一反應是:店員裝錯了。
他回頭看店內,櫃檯那邊又排起隊,店員已經忙到額頭冒汗。張福生站在靠門的位置,正在把水瓶放進袋子裡,像是剛結帳完。
黃政德沒有走回去。
他本來該把名片當垃圾丟掉——陌生名片沒有處理價值。
但他手指捏著那張紙時,忽然又聞到一點淡淡的檀味。不是從名片上來的,像是剛剛那個人身上沾著的氣味,跟早上電梯裡那股很像。
他把名片塞進錢包最裡層。
不是因為想聯絡。只是因為現在回去會浪費時間。
下午兩點,主管敲他座位隔板。
「剛剛那個跨部門的事,你先幫忙回一下。」主管說,「他們說你先前有口頭同意。」
黃政德看著主管,停了一秒。
「我沒有口頭同意。」他說。
主管皺眉:「可是他們說你有。」
「他們說,不等於我有。」黃政德語氣很平,沒有挑釁,像是在陳述規格。「有同意就拿出來。沒有就走流程。」
主管嘆了一口氣,像是覺得他太硬:「你不要那麼堅持啦,大家合作……」
黃政德沒有接「大家合作」那套。他只問了一句:「這件事最後責任算誰的?」
主管愣了一下。
「如果出錯,算我。」黃政德接著說,「那我就要看到我同意的證據。」
主管嘴巴動了動,最後只丟下一句:「你先回得漂亮一點。」
黃政德點頭,打開郵件,回覆只寫三行:
「目前沒有任何書面同意紀錄。
若需推進,請補齊資訊、明確責任歸屬與簽核流程。 完成後我會在合理時限內回覆。」
他送出後,整個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不是因為他多厲害,而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這種回法會讓某些人不舒服,但也讓事情變得可追溯。
可追溯,就不容易被賴。
四點十分,又一封信進來。寄件人不是跨部門,而是某個他不太熟的單位。信件格式像公文,內容冷到沒有情緒:
「請依指示配合本次測試接入。
授權碼:G-0X17。 請勿外流。請於本週完成回報。」
黃政德盯著「授權碼」三個字。
他沒有申請過任何測試接入。更別說這種看起來像「上面」丟下來的東西——沒有說明、沒有背景、沒有責任人,只有一句「請配合」。
他向來不吃這套。沒有程序就沒有執行。
他正要回信詢問,耳邊又掠過那個很輕的聲音:
——「先別回。」
這一次,聲音更像是從他背後靠近的地方傳來,帶著一點溫度,像有人靠得很近講話。
他猛地回頭。
後面只有同事、螢幕、打印機,和一排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日常噪音。沒有人靠近他。
他把那封信先存檔,沒有回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很小、卻很不舒服的事:
今天他做了太多「先放著」。
而他平常不是這樣的人。
下班前,他又在電梯口看到張福生。
張福生站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拿著紙袋,像是剛從樓上某個辦公室出來。看到黃政德,他仍然先點頭,沒有走過來。
黃政德本來也不會跟陌生人說話。但張福生在轉身前,像是隨口似地丟了一句:
「今天辛苦了。」
很普通的一句話。
普通到讓人很難反感。也普通到……像是他真的知道黃政德今天被什麼卡住。
黃政德看著電梯門反光裡的自己,沒有回應。
張福生也沒等回應,只是把手插進口袋,慢慢走遠。
回家的路上,黃政德把錢包打開一次,確認名片還在。
他沒有拿出來看第二次。
他只是把它放回去,像放回一個「暫時不用處理、但不能丟掉」的物件。
晚上十一點,他重新打開那封公文格式的信。
授權碼 G-0X17 還在那裡,像一個被投遞進他生活的鉤子。
他本能地想把它退回去,要求補流程、補責任、補同意。
但他又想到今天整天被人用「你先前說過」「共識」「大家都覺得」這些句型試探的方式。那種試探不是衝突,而是把你推到一個位置上,讓你自己承擔你沒選的角色。
他把滑鼠移到回覆鍵上,停了一秒,最後點了「儲存草稿」。
他不喜歡這種拖延。
但他更不喜歡在不明條件下把自己交出去。
燈關掉前,他腦中浮現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
如果今天那些「先放著」不是他自己的習慣,那是誰替他養成的?
他沒有把問題寫下來。
他只把名片、授權碼、那句「你講慢一點」一起,丟進同一個尚未命名的抽屜裡。
明天再處理。
只要還能跑,就先讓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