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十九章第一節、紅楓渡新軍

更新 發佈閱讀 10 分鐘
raw-image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九章、奔狼水聲

第一節、紅楓渡新軍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三月初,奔狼河解凍的消息還沒傳遍南北,紅楓渡這個渡口小鎮卻已經成了奔狼河中上游最熱鬧的地方。河岸積雪未消,水面卻已開始冒著一層層碎冰。遠遠望去,兩岸民房與船埠旁,聚集了數不清的民船、漁船和大小貨船,從舊明正軍時代的斑駁船殼,到新近徵用、剛改裝好的戰船,全都被人塞得密不透風。

蠍尾公主一身輕甲、披著舊紅披風,親自來到紅楓渡視察水軍組建。身旁同行的,還有東南軍區總督賽芙莉亞;而身後隨行的,則是中央軍第二軍團長赫里司·瓦奧利爾以及一位禁衛軍出身的女將塞維拉‧加圖琳娜。前者此刻名義上是「艾芙爾帝國奔狼河水軍幫辦」,而後者則是作為這支水軍的監軍。遠處碼頭邊,兩個滿臉風霜的老兵正站在一艘剛修好的漁船上,指揮著一群新兵搬運武器和船具——正是奔狼河一帶聲名遠播的「水獺漢斯」和「浪頭羅爾夫」。

而這場「水軍速成大會」的總負責人,則是舊明正軍的降將崔謙河─他此時的頭銜是「艾芙爾帝國奔狼河水軍總監」。這人個頭不高,衣著樸素,臉上總帶著一種不鹹不淡的笑容。從外表看來,他更像個靠著各種賄賂和潛規則混日子的商人,而不是正經八百的軍官。

「公主殿下駕到——」碼頭邊士兵齊聲敬禮,卻亂成一團:有人喊帝國通用語,有人喊南部話,甚至有兩個東方族裔士兵習慣性地喊了東州語。連敬禮姿勢也參差不齊,端的是亂象橫生。

蠍尾公主環視一圈,嘴角抿出一絲苦笑。這支剛組成的水軍,看上去更像是市集臨時湊來的一班雜工,而非一支能與南部諸邦艦隊抗衡的正規軍。

崔謙河迎上前來,溫文爾雅地笑道:「啟稟公主殿下,末將已按命徵調奔狼河沿岸所有能用的船隻,正加緊改裝。工匠們已加固船身、加裝箭樓和火油甕。糧草、弓箭、繩索都已陸續備妥。只要再給末將幾日功夫,便能湊足一百五十艘戰船。」

蠍尾公主沒急著回話,只問向身後兼任水軍幫辦的中央軍第二軍團長道:「瓦奧利爾將軍,可有異議?」

只見瓦奧利爾臉色嚴肅道:「一切如崔總監所言。只是徵用漁船、貨船改裝成戰船,水兵訓練卻極不容易。這裡頭除了幾個舊水軍的老兵,其他人大多沒真正參加過水戰。」

旁邊的「水獺漢斯」哈哈一笑,插嘴道:「這種破船拿去打海戰,早翻成魚飼料了。但河上打仗,講的就是個快狠準。殿下請放心,我跟浪頭羅爾夫會盯死新兵訓練,不讓他們拖後腿。」

浪頭羅爾夫則吐槽一句:「訓練是訓練,可這幫新兵連喊口令都喊不齊——再怎麼練,真要上了戰場,只怕半數人會先嚇傻了。」

蠍尾公主微微點頭。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奔狼河中上游的士兵,大多出自丘陵、森林地帶,擅長步戰、射箭,對水戰卻是半生不熟。更重要的是,蠍軍如今控制的中上游地區,多為剛歸附的降民,前次明正城攻防戰時,她就深受「同族不願打同族」的內訌之苦,因此這回特意命東南軍區調來一批年輕、具可塑性的新兵,以「老兵帶新兵」的模式速成。

崔謙河見狀,趕緊插話道:「公主殿下真是明察秋毫。末將這幾天特意讓各船老兵帶著新兵,重點演練傳令、舵手協調、夜間搶灘。昨天還搞出一場烏龍:有個東南新兵聽錯命令,竟把整條船撞上了沙洲,還以為是在搶登對岸……鬧得眾人啼笑皆非。」

「公主親自巡視時,曾命令所有下級軍官都必須當面點名、口頭復誦軍令。」擔任水軍監軍的塞維拉低聲補充道,「結果每隊的回應語言都不同——有人說南部話,有人夾雜帝國語,連敬禮姿勢都五花八門,讓人啼笑皆非。」

蠍尾公主嘆了口氣,對身旁賽芙莉亞輕聲道:「這仗還沒開打,己方恐怕就先亂起來了。」

賽芙莉亞沉聲回應道:「河戰本來就不比陸戰,尤其你們這批人,規矩沒立起來,臨陣失令那是常有的事。但也別太妄自菲薄——南部那些老水軍雖老練,這回也未必猜得到我們敢在這麼短時間內成軍。他們若以為妳不會打水戰,反倒給了妳機會。」

蠍尾公主心有戚戚焉,卻只能強打精神,繼續視察。

她看著河邊來自東南軍區的新兵們,正用長鉤、弩箭、火油罐進行模擬演練,還有幾個經驗豐富的南部老水兵不時叱責:「別傻站著!河上打仗講究搶時間,命令慢一步就送命!火油壺點燃、弩箭齊發,動作要像一條魚那麼快!」

有兩個新兵因為語言沒聽清,把「投鉤」當成「拋繩」,結果整船人笑成一團,老兵氣得大罵:「你以為這是綁牛?這是殺敵!」

蠍尾公主望著這支烏合之眾,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她明白自己能做的有限,所謂「急就章成軍」,其實也就是賭上一場機運與人心而已。只盼在真正的決戰到來前,這批新兵能跟上老兵的腳步,不至於臨陣潰亂。

碼頭邊風聲漸烈,紅楓渡的水波拍打著船舷,彷彿在替即將到來的風暴敲響前奏。

※※※

午後風雪稍歇,河面泛起一道道冰凌與渾黃水流。蠍尾公主在營帳內召見崔謙河、漢斯·艾卡特、羅爾夫·布倫納以及東南軍區調來的各級軍官,親自聽取訓練進度與各種問題的彙報。帳內擺滿河流地圖、徵用船隻清冊與新兵花名冊,氣氛比外頭還要冷。

崔謙河報告道:「啟稟公主殿下,現下奔狼河中上游合計已徵得各類船隻一百七十二艘,其中可改裝為戰船者三十二艘,其餘多為漁船、貨船、舊民船。經過工匠加固,基本可應付河戰所需。但……」他遲疑片刻,「船隊規模雖成,水兵素質參差,尤其語言不統,命令傳遞困難。且有部分漁民臨陣膽怯,不敢登船操演。」

蠍尾公主望向兩名老水兵:「漢斯、羅爾夫兩位將軍,有何補救之策?」

水獺漢斯雙手抱胸,苦笑:「能補的都補了,剩下就靠時間。這些年輕人陸戰還行,可水戰要配合,沒幾年練不成。現在只好老兵帶新兵——我、羅爾夫,再加上幾個老兵,各自帶幾條船,重點操練搶灘、登船廝殺,別的先放一邊。只要臨陣不亂隊形、不怕水,勉強能用。」

浪頭羅爾夫則直言不諱道:「殿下,說句不中聽的——這批破船和新兵打不了大仗,但咱要是能用些『巧』,譬如夜間偷襲、火攻、繞後搶灘,或許還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否則正面碰上哈爾斯坦家那幫老水狗,咱們不是對手。」

蠍尾公主點頭,面色凝重。她看向身旁的賽芙莉亞,壓低聲音道:「師長,這局面只怕撐不過開春大戰……」

賽芙莉亞看了一眼帳外新兵練習拋鉤、點火的身影,淡淡道:「打水仗從來不是蠍獅家的強項,也不是蠍獅家的傳統。這回能成多少,全靠妳能不能用對人。妳記得,我們當年不是靠規矩,而是靠比別人都狠三分。這些雜牌兵,只要讓老兵兇一點,新兵聽話一點,再加上妳親自督軍——打贏一場不是沒可能。剩下的,就看妳願不願意放手讓他們各自發揮。」

公主思索片刻,道:「我明白了。既然這水軍是拼湊出來的,那規矩也不要強求一致,先讓他們分組練熟各自的戰法,之後演練配合,能適應的留用然後彼此配合,不能適應的換人配合看看,要是實在不行,那就撤換到岸上去——寧要一條能戰之船,不要十條慌亂的空殼。」

眾人皆領命,帳內氣氛隨之一振。這時,帳外傳來一聲怒斥——只見一條練習船因命令傳遞失誤,竟在逆流處撞上沙洲,船上新兵翻滾落水,老兵氣得跳腳大罵:「這不是打仗,是趕鴨子下河!」眾人雖啼笑皆非,卻也在一片鬧劇中意識到:這支拼湊來的新水軍,距離合格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蠍尾公主走出帳篷,召集幾個新兵問話:「剛才誰發的命令?誰沒聽懂?」

一名東南新兵結結巴巴地說:「回殿下……我以為喊的是『拋錨』,結果是要『投鉤』,一慌就……」

公主冷然一笑道:「戰場上沒有第二次機會。今日能出錯,是維蘭瑟菈給你們的恩典。再錯,下回可就是賠上性命了。」語畢,轉身離去,只留下新兵們滿臉驚惶與汗水。

夜幕降臨時,營地篝火漸起。蠍尾公主與賽芙莉亞在帳內獨對,輕聲談及後續對策。

「這支水軍,終究只是權宜之計。」賽芙莉亞語氣冷靜。「但妳能臨時拼湊出來,已算不易。別忘了——南部諸侯水軍雖強,卻未必猜得到妳會主動出擊。只要新兵不亂、老兵肯帶,妳就還有勝算。否則就做好兩手準備,萬一水軍潰敗,沿岸堡壘、弓弩防守絕不可少。」

蠍尾公主苦笑道:「若真到了那一步,帝都文官們又要寫奏章罵我魯莽。」

賽芙莉亞瞪了她一眼,說道:「少拿文官說事,打仗本來就該由軍人下決斷。當年妳皇祖母創立六大軍區,最初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地方有自保之力,不能靠帝都那幫只會耍嘴皮子的老傢伙。如今局勢未定,妳能撐住一天,就是多一分勝算。剩下的,不必多想。」

兩人相視,皆有凝重。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春,艾芙爾帝國奔狼河水軍以『集市式編制』急就章成軍,雖草創之時雜揉各地民船、語言不統,終成大患。然正因亂中取勝,亦彰顯蠍尾公主善用人才之妙。於南部諸侯領之水戰能否獲勝,已非單憑兵法、制度之力,亦需臨機應變、上下同心。是役雖充滿瑕疵,卻為日後的奔狼河戰役埋下轉機。」

水邊夜色濃重,紅楓渡的火光與河水倒影相映。新水軍的吵鬧與練兵的號令聲,在夜裡顯得分外蒼茫。無人知曉,這支「急就章」水軍究竟能否撐過春天的第一場大戰,但至少在此刻,這支隊伍已在命運的長河上,踏出了屬於自己的波瀾。


留言
avatar-img
賀蘭觀濤的異文明觀測站
14會員
88內容數
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2/04
「蠍獅家六大軍區,不僅分攤了國家養兵成本,更讓地方勢力彼此牽制、不易連線謀反。但代價是中央要在地方調集大軍,必須靠人情、靠號召力,有時候甚至要依賴軍區間的『輸血』和調撥,臨時協作難度大增。」
Thumbnail
2026/02/04
「蠍獅家六大軍區,不僅分攤了國家養兵成本,更讓地方勢力彼此牽制、不易連線謀反。但代價是中央要在地方調集大軍,必須靠人情、靠號召力,有時候甚至要依賴軍區間的『輸血』和調撥,臨時協作難度大增。」
Thumbnail
2026/02/02
「妳這孩子,就是長了翅膀的蠍尾獅。飛得高,但千萬別迷路。」她搖頭自嘲,「總有一天,妳也會學著替別人擦屁股,當年我怎麼罵你,妳也會學著罵妳自己帶出來的後輩。」
Thumbnail
2026/02/02
「妳這孩子,就是長了翅膀的蠍尾獅。飛得高,但千萬別迷路。」她搖頭自嘲,「總有一天,妳也會學著替別人擦屁股,當年我怎麼罵你,妳也會學著罵妳自己帶出來的後輩。」
Thumbnail
2026/02/01
「說的是新任命的東南軍區總督。」親王眼角帶笑,話語卻如劍鋒微露,「一位妳過去應該相當熟悉的人物。」 此言一出,數位女將面面相覷,禁衛軍出身的軍官們也不禁低聲議論。公主心頭一震,直覺這不是尋常任命。 「賽芙莉亞‧卡圖莉娜。」加爾卓親王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裡隱藏著某種試探與挑釁。
Thumbnail
2026/02/01
「說的是新任命的東南軍區總督。」親王眼角帶笑,話語卻如劍鋒微露,「一位妳過去應該相當熟悉的人物。」 此言一出,數位女將面面相覷,禁衛軍出身的軍官們也不禁低聲議論。公主心頭一震,直覺這不是尋常任命。 「賽芙莉亞‧卡圖莉娜。」加爾卓親王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裡隱藏著某種試探與挑釁。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