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十八章第一節、帝都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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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為AI生成)

第十八章、權衡之冬

第一節、帝都來使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一月一日,鐵林堡。

冬日的陽光冷冷灑在奔狼河畔,河水冰封,鐵林堡四周積雪未化。經過一場大戰與持續數月的征戰,蠍軍在奔狼河中上游新佔地區駐紮,忙著修築防禦工事、清點人口、安撫新附民眾──全軍瀰漫著一種介於勝利餘韻與疲憊倦怠間的矛盾氣氛。

這日傍晚,城外塵土揚起,帝都的使者終於抵達。馬蹄聲還未完全停下,軍中已經流言四散。有人小聲嘀咕:「帝都來的御史,不外乎又要找碴──這些靠打同僚小報告混飯吃的傢伙。」有老兵則冷笑道:「一群吃閒飯的,平時看不見人,戰後倒是最勤快。」還有人憤憤地補上一句:「打完仗才來指手畫腳,真當我們是死人嗎?」

更年輕些的士兵,則純粹當作看熱鬧,有人撇嘴:「大人物來了,等著看戲唄。反正咱們小卒,輪不上說話。」

這些聲音隨著晚風飄進鐵林堡深處,卻無人敢在大廳多言。只見幾名甲胄鮮明的帝都侍從,護送著一位衣袍整齊、神色端莊的大皇子──加爾卓親王,身旁跟著一名穿著深青色朝服、佩鎏金錦帶的都察院御史──瑟雷納斯·梅特路斯。這位御史個子不高、身形消瘦,眉宇間帶著幾分輕蔑的清高,進大廳前還理了理自己的服儀,擺出一副「端方自重」的官樣。

蠍尾公主坐在主位,神情自若,大廳內列席的副官、各軍團長、親信皆屏息以待。大廳外赤鐵衛的女兵悄聲低語:「妳猜這回御史要怎麼陰咱們殿下?」另一人冷笑道:「能陰就陰,真有本事自己上前線啊!」

大廳內空氣凝滯。加爾卓親王開門見山,並未多作寒暄──這位身為首席樞密院大臣的皇子向來以穩重著稱,如今語氣卻顯得異常直接:

「秋天時女皇明令妳率軍北上回援,為何妳未依詔令行事?都察院連日彈劾,說妳尾大不掉、不服君命,甚至意圖謀反。女皇倒是不在意這些指控,只問一句:『妳手裡打下來的地盤,治理和整頓都要花錢吧?』」

「五月間妳決定出兵東南,五萬精銳至今為止的軍費,就花掉一萬八千多枚奧瑞昂金幣。這筆開支包含了戰時一切徵購、獎賞、物資、撫卹、加給等總和,而非只是平時的薪餉──這至少是二十七萬匹戰馬的價值,若換算成糧食,更是二十七萬名士兵整整十年的口糧。接下來妳又帶了七萬四千兵馬出兵南部諸侯領地,各要地也都派兵防守,這樣下去,帝國國庫不出一年就要崩潰,妳可知曉?」

語畢,親王眉目間的壓力如山壓頂,大廳內氣氛一時緊繃。

御史梅特路斯冷眼補上一句:「公主殿下不愛惜國力,眼下東南軍區還有多少錢財、多少糧草?照你這麼花下去,怕是下個冬天就得人吃人了。」

蠍尾公主面不改色,語氣一如以往的冷靜堅定:「我軍雖然佔了東南三城,卻將這裡的資源納入囊中。先是劫掠奔狼河中上游,再攻佔諸城,軍費開銷遠未如外界想像那般巨大。況且,即便不出兵南部諸邦,而前往風止關、萊瑟城、鐵咽門支援,照樣要耗費大量軍費。」

她略做停頓,觀察加爾卓親王和御史梅特路斯的神情後,繼續說道:「如果只是防禦,那就算擊退敵軍,對帝國而言沒有後續收益;而拿下奔狼河中上游,則可建立軍區,源源不斷輸送資源。如此一來,不僅緩解糧荒,還把母系社會的文明風俗,帶進了南部諸侯領地──這是歷代女皇都未能成就之事,這等武功如今能歸功於皇母,這才是我軍最大的貢獻。」

加爾卓親王聽罷,並未立刻反駁,片刻才緩緩開口道:「皇母本意,是希望與南部諸侯和西境獅鷲家之間,能透過談判緩解局勢。東南軍區若能持續供應鐵器,日後就能用鐵器換南部糧食、馬匹,也能補足帝國的糧食短缺。可妳選擇直接出兵南部,這讓談判變得更加困難。」

在場眾人交換眼色,副官奧蕾希雅眉頭輕蹙,赤鐵衛營副帥卡莉絲拉微微握拳。大部分女軍官神色嚴峻,顯然也不滿親王與帝都文官的「站著說話不腰疼」。

蠍尾公主目光堅定,用低沉卻有力的聲音說道:「皇兄你錯了。若想談判,現在反而時機更佳。奔狼河中上游諸領,已盡在我軍掌控之中,重要渡口也由我方駐守。手中有籌碼,談判時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反倒能為帝都爭取更優渥的條件。」

鐵林堡大廳的北風呼嘯,火盆中的炭火一閃一滅,眾人只覺這場對話如同弈棋──你來我往,誰都不願退讓。

加爾卓親王冷哼一聲道:「妳真以為哈爾斯坦大公那頭老狼會束手就擒?南部諸侯不是軟柿子。眼下帝都樞密院剛通過任命第一任東南軍區總督,這人妳恐怕該親自會一會。」

蠍尾公主一怔,隨即語帶防備道:「帝都方面任命的東南軍區總督是誰?」

就在沉默如凝霜般壓下時,一陣冷風從大廳窗戶吹入,搖曳著燭火,空氣裡浮現一股說不清的躁動感。仿若預感到某種局勢即將翻轉,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加爾卓親王。

他輕輕拂袖,似要撥開這片詭異的寂靜,開口道:「其實,這也不算什麼秘密了。樞密院的命令很快就會正式傳達到各軍區。」語氣雖平穩,卻隱含某種刻意的鋪陳。

蠍尾公主眉心微皺,帶著警覺的眼神說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說的是新任命的東南軍區總督。」親王眼角帶笑,話語卻如劍鋒微露,「一位妳過去應該相當熟悉的人物。」

此言一出,數位女將面面相覷,禁衛軍出身的軍官們也不禁低聲議論。公主心頭一震,直覺這不是尋常任命。

「賽芙莉亞‧卡圖莉娜。」加爾卓親王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裡隱藏著某種試探與挑釁。

當加爾卓親王一語道破「賽芙莉亞‧卡圖莉娜」的名字後,禁衛軍出身的軍官們難掩驚愕,蠍尾公主更是滿臉複雜的情緒,旋即強裝鎮定。

身旁副官奧蕾希雅低聲在她耳邊道:「殿下,是貓姨……」

赤鐵衛營副帥卡莉絲拉輕聲補充道:「如果真是賽芙莉亞擔任東南軍區總督,這下帝都是打算雙管齊下了吧?又要監軍、又要調和──殿下,這回可得小心哪。」

蠍尾公主沒有回應,只是眉頭緊蹙,思緒萬千。記憶裡那個在晨昏館操場上嚴厲訓練、卻又在深夜悄悄為她蓋好蓋毯的「貓姨」,如今卻要以「總督」之名與她分權,這種滋味,有苦說不出。

一旁的都察院御史梅特路斯這時冷嘲熱諷地插話道:「畢竟軍中若無老將坐鎮,再多鐵血功勳也難以服眾。還望公主殿下這次能多向前輩請教,莫再自作主張──否則,帝都百官只怕又要多寫幾封彈劾殿下的奏章了。」

大廳內的空氣似乎更冷了幾分。實則,這人如果不是都察院御史,而且還有大皇子加爾卓親王在旁,恐怕早就已經因為對皇族不敬,而遭到禁衛軍掌嘴了。

蠍尾公主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語帶諷刺道:「御史大人放心,軍中規矩一向分明,只是希望文官們別光顧著寫奏章,也能來前線替大家挖幾條壕溝,解解凍土的難題。」

梅特路斯臉色微變,卻只能乾笑兩聲道:「前線的事,自有軍人操心。只要公主殿下別忘了,自己除了是皇族,同時也是帝國臣子,還能服從皇命就好。」

場面一度尷尬,大廳內一時無人再言。

加爾卓親王見氣氛凝重,索性開誠布公道:「皇妹,這不是針對妳個人。眼下帝國情勢複雜,南部諸侯未必安分,西境獅鷲家也在暗中動作。樞密院這次是集體決議,女皇親自首肯。妳雖為公主,但如今已非兒戲,不能讓外人以為帝國用人只看親疏。」

蠍尾公主冷笑一聲道:「樞密院?該不會又是你們幾位老臣先斬後奏,然後讓皇母點個頭吧?」

親王臉色微變,但終究按捺脾氣道:「妳該明白,國家不是兒戲。每一步都需考慮全局,不能任性妄為。」

這時,御史梅特路斯又陰陽怪氣地補刀道:「前朝某幾位將領,就是尾大不掉,才導致分裂亂局。如今帝國元氣未復,若再讓地方將領專權──殿下,即便您戰功赫赫,也需三思而後行。」

在場女將們有的按劍、有的低頭,明顯壓抑著情緒。蠍尾禁衛軍第一軍團長羅蘭緹雅壓低聲音對著御史怒道:「文官就知道講道理,真有能耐上前線殺幾個敵人啊!」

奧蕾希雅卻在此刻輕聲提醒道:「殿下,賽芙莉亞雖然出任東南軍區總督,但她過去與您關係匪淺,未必就是帝都的眼線。這一回,不見得沒得談。」

蠍尾公主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對親王淡然道:「好,我會親自面見賽芙莉亞總督。既然樞密院與女皇陛下有此旨意,本宮自會遵從。但戰地軍情變幻莫測,若有急難,還望帝都不要只會寫奏章,而能實際救急。」

親王微微頷首,算是給了面子,但眼中明顯帶著警惕與不滿:「我會留在軍中協助幾日,見證局勢。妳也多自重,莫要讓外界以為本朝女將只知爭功、忘了大局。」

御史梅特路斯又陰陽怪氣地笑道:「希望殿下這回別再讓我們都察院多寫冤枉奏章了──畢竟,帝國的紙張也不便宜。」

※※※

會議散去,蠍尾公主返回寢室。夜色中,她獨自一人坐在油燈下,凝視著桌案上的軍報、地圖與一枚舊銀戒指──那是晨昏館結訓時,賽芙莉亞親手交給她的,象徵禁衛軍的榮譽與傳承。

副官奧蕾希雅走進寢室中,見她出神,輕聲道:「殿下,不用太在意文官的嘴。就算貓姨來了,您還是我們的主帥。」

蠍尾公主苦笑:「小時候她教我握劍、教我騎馬,說過『妳這性子遲早要給我添麻煩』。現在倒真讓她說中了。」她語氣一轉,又恢復往日的決斷:「之後我親自去見她。其餘軍務,依舊按舊例分頭管理──通知各軍團暫時駐紮、整頓,嚴禁私自進軍,違者軍法處置。」

奧蕾希雅應聲退下。

※※※

夜裡,鐵林堡外風雪加劇。赤鐵衛營帥維奧拉與幾名親信女兵在寢室裡閒談,有人問道:「妳們說賽芙莉亞這人,到底是幫帝都還是幫咱們殿下?」

維奧拉啃著半塊冷餅,用懶洋洋的語氣說道:「貓姨一向嘴硬心軟,只要咱們公主別太衝動,她多半是來收拾爛攤子的。可要是真鬧大了,她也能下狠手,這妳們都是見過的。」

另一名女將低聲問道:「這次帝都要的是軍心,還是要收權?」

維奧拉淡淡一笑道:「什麼都要。帝國這麼大,哪有真的信得過誰?走著瞧吧。」

※※※

翌日清晨,鐵林堡的廣場上已經集合了各軍團長與親衛。蠍尾公主一身軍甲,披著舊紅披風,面色沉著,帶著副官與赤鐵衛營副帥卡莉絲拉親自出營,準備出發前去面見新任東南軍區總督賽芙莉亞。

行前,她環顧城內,見炊煙裊裊、兵士練武,有百姓在井邊打水,有新降的南部漢子在清掃馬廄,也有幾個帝都來的監軍四處走動──這片新佔領的土地,秩序依舊未穩,未來的麻煩顯然還遠未結束。

蠍尾公主低聲自語道:「天下未定,無人可信,只有手裡的劍和人心最真實。」

副官奧蕾希雅聽見,低聲道:「殿下,只要您還在,咱們這一營的人,誰都動不了。」

蠍尾公主嘴角微微一揚,帶著幾分自嘲:「妳這話讓我想起貓姨當年罵我:『只知打仗,腦子裡沒半點文官的機靈。』──可這世道,腦子機靈的人太多,敢真刀真槍打仗的,沒幾個了。」

一行人消失在寒風中,只將低語與嘆息留給了鐵林堡。

──戰場之外,爭奪永不止息。

※※※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冬,帝都委派權臣出任東南軍區總督,欲以舊將收束新軍,表面上調和南北,其實各懷心思。蠍尾公主與賽芙莉亞的重逢,既是舊日師徒情誼的延續,更是帝國軍政權力重心收放的縮影。文官與武將、親情與國事、信任與防備,在這個冬天開始盤根錯節。」

而對當時在南部諸邦的無數蠍軍小卒來說,所謂的「帝都高層變局」,只不過又是一場誰該守夜、誰該吃冷飯的輪迴──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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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1/31
即便剛剛處理了貴族俘虜的分流事宜,仍有數不清的問題壓在他心頭:糧食還能撐多久?來年春天,還有多少人能活著走出谷口關?他自知沒有人有餘力再去「體恤」俘虜,甚至對自己「沒空管他們死活」而生出一絲負疚──但他也明白,此刻任何溫情都是現實的奢侈,任何道德抉擇都只會讓存活的希望更渺茫。
2026/01/31
即便剛剛處理了貴族俘虜的分流事宜,仍有數不清的問題壓在他心頭:糧食還能撐多久?來年春天,還有多少人能活著走出谷口關?他自知沒有人有餘力再去「體恤」俘虜,甚至對自己「沒空管他們死活」而生出一絲負疚──但他也明白,此刻任何溫情都是現實的奢侈,任何道德抉擇都只會讓存活的希望更渺茫。
2026/01/30
但在這片陰影下,「安迪爾爵士」的身份伏筆也悄然種下。每當他看到明正軍士兵列隊時的動作,偶爾會有一絲失神──那是只有真正帶過兵、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神色。有時他與伊瑟琳、安瑟里奧低聲交談,幾句話之間隱含的暗語,只有舊日帝國戰場上的同袍才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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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但在這片陰影下,「安迪爾爵士」的身份伏筆也悄然種下。每當他看到明正軍士兵列隊時的動作,偶爾會有一絲失神──那是只有真正帶過兵、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神色。有時他與伊瑟琳、安瑟里奧低聲交談,幾句話之間隱含的暗語,只有舊日帝國戰場上的同袍才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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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但有些人依舊咬牙撐著。有的工匠在寒夜裡修補工具,為春天做最後的準備。有的軍官則默默記錄每一位死者的名字,試圖為這無數逝去的生命留下一絲痕跡。甚至還有母親將自己的僅存的一點糧食省給孩子,自己則默默餓死在角落。 ──有人說,這就是亂世。但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早已分不清什麼叫亂世,什麼叫日常。
2026/01/29
但有些人依舊咬牙撐著。有的工匠在寒夜裡修補工具,為春天做最後的準備。有的軍官則默默記錄每一位死者的名字,試圖為這無數逝去的生命留下一絲痕跡。甚至還有母親將自己的僅存的一點糧食省給孩子,自己則默默餓死在角落。 ──有人說,這就是亂世。但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早已分不清什麼叫亂世,什麼叫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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