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會說話的鴨子，與拒絕通電的雕像
雨絲斜斜落下，敲在街角咖啡館的遮陽棚上。
不是溫柔的那種雨，是會讓人下意識縮起肩膀的冷。
Emi 坐在靠窗第二張桌子。
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等什麼審判。
她的左手伸進包裡，指腹貼著那枚冰涼的銅製懷錶——
喀。
表蓋闔上。
又打開。
第七次。
她停了一秒，眉心幾不可察地皺起。
超過五次，代表狀況不太妙。
她一向相信數字，
至少，比相信人來得安全。
手機震動。
螢幕上，阿嬤的語音訊息還停在最上面，
紅點亮得刺眼。
她點開。
「阿孫啊——今晚回家吃飯啦！阿嬤做你最愛的焦糖布丁——啊！」
背景突然傳來鍋鏟敲到鐵鍋的聲音。
「欸欸欸！糊掉了啦——」
接著，是一聲極其浮誇的哀號。
Emi 嘴角抽了一下。
很快，又把表情收回原位，冷靜得近乎冷淡。
她回訊：「我等下回去。」
送出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像是怕多看一秒，就會被那種過度用力的溫柔燙傷。
自從阿爸阿母走後，
阿嬤就把「讓 Emi 笑一下」當成人生長期目標。
而且，研究得非常認真。
她報名了社區活動中心的健康操，
每天穿著螢光粉睡衣準時出門，
站在第一排，動作比老師還標準。
有一陣子她迷上帶動唱，
音樂一開，全家跟著震動，
連樓下鄰居都知道她今天心情不錯。
冰箱門上貼滿便利貼——
「今天要開心」
「不准想太多」
「晚上吃布丁」
有一次，她甚至直接在家門口練舞，
一邊數拍子，一邊對路過的鄰居點頭致意，
彷彿那條走廊本來就是她的舞台。
Emi 表面上一臉冷淡，
回到房間，
卻默默把那些畫面一張一張存進手機。
資料夾名稱是——
《阿嬤的作戰紀錄》。
她在外面築牆。
牆很高，也很整齊。
高二轉學後，她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
回答問題精準、簡短，像電報。
有老師私下說她——
「像一尊做工精細，但拒絕通電的雕像。」
而今天，她卻坐在這裡。
一場名為「心理療癒藝術工作坊」的活動。
她報名的明明是——靜默繪畫。
真正的原因，她沒跟任何人說。
最近，她反覆做同一個夢。
空蕩的走廊，燈光慘白。
盡頭有兩扇門。
一扇寫著：說出來
一扇寫著：爛在心裡
她每一次，都走向第一扇。
卻在手指即將碰到門把前，驚醒。
——叮噹。
門鈴聲響起。
Emi 抬頭。
一道明亮到不合時宜的黃色闖進視線。
女孩穿著亮黃色雨衣，頭上戴著貓耳髮箍，
懷裡，抱著一隻會發光的——充氣鴨子。
她站在門口轉了一圈，
然後，目光像是被什麼拉住似的，
準確無誤地落在 Emi 身上。
「請問～」
她歪頭，笑得理直氣壯，
「這裡是『看起來不想聊天但其實很會聽人說話』的專屬座位嗎？」
Emi 眉頭一皺。
「這是公共座位。」
「太好了！」
女孩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
把那隻鴨子放在兩人之間。
距離，瞬間被拉近。
「我叫 Bonnie。」
她伸出手，又很快收回，像是臨時想起什麼。
「心理醫師，今天臨時代班。」
她從包裡抽出一張紙，清了清喉嚨，用近乎誇張的語氣唸——
「因原主講人中獎跑去海島度假，
本場活動改為：
『自由交談，主題——你最想毀掉的一件紀念品。』」
空氣，靜了一拍。
Emi 的瞳孔微微一縮。
「我報的不是這個。」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而且——」
她的視線掃過那件雨衣、貓耳，還有那隻發光的鴨子。
「你看起來不像醫師。」
Bonnie 毫不在意。
「專業跟穿搭是兩回事。」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掏出聽診器掛上，
又戴上一副貓耳造型黑框眼鏡。
「你看，權威感完成。」
Emi 幾乎要翻白眼。
就在她準備開口時，
Bonnie 忽然靠近了一點。
聲音壓低，
氣息幾乎擦過她的耳邊。
「不過我知道，」
她說，
「你不是來畫畫的。」
Emi 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的眼神，」
Bonnie 輕聲說，
「跟我上一個病友——不，個案，一模一樣。
那個把抗憂鬱藥磨成粉，沖進馬桶的高中生。」
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別怕。」
Bonnie 立刻退開，笑得一臉沒心沒肺。
她從鴨子的肚子裡掏出一盒餅乾。
「真相餅乾。」
「吃了，會比較敢說實話。」
餅乾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
Emi 盯著她，冷笑了一聲。
「你根本不是心理醫師。」
她站起身。
「真正的醫師不會叫人『病友』，
也不會在工作場合玩充氣鴨。」
她轉身。
「等等。」
Bonnie 的聲音，第一次沒有笑。
她抽出一張紙。
「那這個呢？」
Emi 停下。
「你的評估紀錄。」
Bonnie 的語氣很輕，卻沒有退路。
「社交回避明顯加劇，情緒壓抑狀態已經亮紅燈。」
雨聲忽然變得很清楚。
「我不是要治你。」
Bonnie 說。
「我只是覺得——
你應該也不想再看你阿嬤，
為了不讓你擔心，
把布丁燒焦，
還要假裝那樣很好吃吧？」
空氣像是卡住了。
Emi 慢慢轉身。
「你到底想做什麼？」
Bonnie 又笑了。
亮得像犯規。
她舉起那隻鴨子。
「非法心理實驗。」
「今晚八點。」
「廢棄遊樂園，旋轉木馬廳。」
「內容：做一件毫無意義、
但會讓人想繼續活著的事。」
她眨眼。
「不來的話，
我就讓這隻鴨子在你家陽台開演唱會。」
門關上。
Emi 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手繪地圖。
旋轉木馬旁，寫著一行字——
小心第三匹馬，它會說話。
她這才發現，
那口沉寂多年的心井，
被人丟進了一顆裹著糖衣的炸彈。
而引信上，
清楚寫著一個名字——
Bonn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