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瑟芬妮的冬天

更新 發佈閱讀 14 分鐘

神韻晚會的表演上,瑟琳身旁坐著大學同學艾咪。那原本是教授的位置。票在半年前就買好了,但如今教授已不再跟她見面。

以前她是跟教授一起去聽崑曲。崑曲那種纏綿婉轉、宣而不揚的氛圍,更合她的調性。教授也愛聽。但去年她發現,教授竟然未進中場就開始打盹,驚醒後還不忘掩飾著那股倉惶,生怕她發現自己的糗態,她於是決定今年換成熱鬧一點的節目。沒想到他還是沒能看上這場演出。

台上正在搬演中國古典舞。澎湃的交響樂中,舞者一身綠白漸層的衣著,整齊而有力地甩著粉紅色的水袖。畫一的動作,加上充滿朝氣、嚮往的燦爛笑容,又一次引起台下觀眾熱烈的掌聲。「真俗。」瑟琳暗想著,衣服俗麗、表情樣板,對美好的歌誦也千篇一律,她甚至可以預測下一個舞碼會經歷怎樣的起承轉合。她慶幸教授沒來,她覺得他會不耐於這種流於單一想像的謳歌。不過,也不一定,說不定老人家就愛熱熱鬧鬧的,哪怕是演出來的也好。不然怎麼解釋每年過年,教授總會耗上整整五天回老家、拜訪親戚舊友,並一再殷殷叮囑她也該回澳門老家陪陪母親呢?

想到這裡,她突然有些不確定。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試著以七十歲之人的心情,欣賞眼前的演出。

領舞的女舞者在空中劈開雙腿,躍進舞池中的C位,轉了一個圈之後,對著觀眾露出明媚的笑容,同時雙臂向兩側展開,像一隻白鷺揮動雙翼,即將再度飛翔。這個笑容太單一、太膚淺了,瑟琳想,要不是她的臉蛋生得還算好看,不然光靠這種笑容,顯然是不夠的。她應該先低眉,再揚起雙睫,給觀眾一種反差的衝擊感、一種不敢直視的嫵媚。噢不,那個露齒的笑容,簡直韻味全無,她在開心什麼?她為什麼要在台上展現出那樣單純的快樂?這樣沒有深度的情緒,要如何真正地打動人心、引發共鳴?

瑟琳察覺自己又在批評,於是她逼迫自己將視線落到後排的群舞者身上。一眼看去,大致能概括出這些人之所以無法成為首席舞者的原因——體型、五官、後腦杓的曲線、踢腿瞬間的肌骨弧度……儘管如此,每個人的臉上,仍是掛著那一張張愉悅的臉,然後伴隨著直截的眼神,以及飽滿的、豔麗的、毫不遮掩的、完全沒在顧及和諧關係的俗氣撞色,一波一波的衝進瑟琳眼底。

有人在想美感這回事嗎?

大家在拍手叫好些什麼?

大紅色。

大黃色。

大藍色。

大綠色。

全都是最最最正的那種。

笑容也是。

希望也是。

瑟琳受不了了。她轉過頭看了身旁的艾咪,卻發現她雙眼直盯著舞台,眼眶中還有淚水。她甚為吃驚,從來不為任何表演掏錢的艾咪,竟然為此感動?但也難怪,可能是她看過的演出太少了。

「好精彩喔。謝謝妳邀請我來。」散場時,艾咪一邊拿出衛生紙,一面擤著鼻子。

瑟琳搭不上話。她無法發自內心的讚美,但她也不想在艾咪面前批評。

若教授在身邊的話,她就會用那一貫的語氣,說:「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俗了。」然後教授會捏捏她的翹鼻子,寵溺地對她說:「我就知道,妳這個挑剔的大小姐。要討好妳沒那麼容易。」然後他們會回到淡水的小公寓裡做愛,將今晚所有的不完美,用那些只說半截就夠的字句彌平。

一股空洞的欲望襲來。「不要一直都用那些顏色就更好了。」瑟琳突然開口。

「也是啦⋯⋯背景一大片的橘色,確實有點刺眼。」艾咪呵呵笑著,「但也還好啦,華麗有華麗的好。」

「妳剛剛是不是哭了?」

「喔,對啊。可能是真的很感動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又走了幾步,瑟琳才鼓起勇氣問:「哪個部份最打動妳?」

「哪個部份啊……」艾咪撥了撥頭髮,她老是對瀏海垂落的角度不滿意,「大概是每個舞者都很投入的表演吧?我雖然不懂中國舞,但看著她們的樣子,會覺得她們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那天,教授第一次跟瑟琳在同張床上入眠。他們交往了十六年,卻從未在同一張床上進入夢鄉。瑟琳知道那是他的底限,就像他不會跟妻子離婚一樣。

他變得很瘦,雙頰都凹陷下去,因此一雙眼睛在臉上顯得特別大。乍看像隻夜梟。瑟琳現在不太敢去直視他的眼,她總覺得他的眼已沒有他倆初識時的從容自在,而總帶著一份驚懼,連帶著讓瑟琳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哪裡不對勁。

比如,不經意間流露而出的她的不自在、無措,或是不耐。

瑟琳原以為夜半會聽到教授的鼾聲,結果整晚他幾乎翻來覆去難以入寐。當然,她也幾乎沒睡。多年前她曾幻想自己在他的臂彎裡沉入夢境,並在窗縫滲進的朝陽閃爍中醒來,且能偷覷他那已過中年、略顯老態的臉龐。她相信教授的妻子是不會這樣看他的,只有她會;她因此有一種能窺見他人所不能窺見之美好的竊喜,並為自己必須不斷按耐這份竊喜,而產生一股更強烈的抑鬱的歡欣。孰知,這番情景終究沒有發生。

教授的咳嗽,在經歷一整夜像激浪沖刷礁岩的折騰後,終於漸漸退去。在黎明時分,瑟琳意識到天已經微亮時,她才察覺自己方才睡著了。第一時間,她的視線就在微弱的晨光中,找尋教授的臉的輪廓。她看到他緊閉的雙眼上方,一根根的眉毛像海膽般直豎豎地挺立,然後再看到他的胸口,緩緩地隨著吸氣高升,再陡然一口氣降下去。

瑟琳突然間感到心痛。因她突然明白,這是教授告別她的方式。他的狀況還會再壞下去,而他不會再讓她有機會見到他。

瑟琳不是很能接受他的決定。他們的年齡差異,什麼生老病死的事早就明擺在眼前。本來就不是衝著白頭偕老而來的,現在反倒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簡直太過見外。他是什麼樣的人,她還不知道嗎?如今又遮遮掩掩幹嘛呢?她站在爐前,燒起一鍋熱水,一面將冰箱裡的梨子取出,那是她昨天才去清水街上尋來的。今年街頭街尾賣的都是像人臉一樣大的甘露梨。她試過,這種梨中看不中用,燉起梨湯來口感就是不夠細。但台灣又沒有雪梨。她在街上來來回回踅了兩趟,才看到這種白皮的水梨,聞著有股花蜜般的清甜香氣,便買了兩個回來。

水滾了。她將兩塊瘦肉放入飛水裡,然後驚覺自己弄錯了,應該要煮成甜的才是。教授不太能接受吃這種鹹口的梨湯。她懊惱地想將肉挾起,卻又想著已經下鍋了,乾脆再另起一鍋吧。她想起那時,在研究室裡,他倒了一杯咖啡給她,卻突然想起她不喝咖啡時,趕忙將咖啡壺收起,卻反倒撞倒一杯子咖啡的事。那一瞬間,教授的耳根子都紅了,但也因此,她看透了他對自己的意思。

瑟琳自國小起,就習慣了男老師對自己另眼相待。國小美術老師說她的手相是富貴命,每次下課都說要看她未來會嫁給誰,然後握著她的手不放。國中體育老師經常說要載她回家,非要在學校側門看她跨上了媽媽的機車後座,體育老師才會離開。高中地理老師已經結婚了,但總會對她說:「別這樣笑。這樣笑很危險。」當她走在街上,會有男子開車在她身邊降下車窗跟她要手機號碼。她知道自己生了一副好看的皮囊,而那些人都是凡夫俗子,從來不曉得看向她的內心。

但教授不一樣。他的課,前幾排永遠坐滿了崇拜他的女學生。瑟琳身處在這群同性當中,並沒有感到以往那般熾熱的注視。於是她非常勤勉地聽課、鑽研學業,下課後請教問題。她覺得教授是唯一不被皮囊所困,能夠看到她內在特出之出的男子,而且他的臉紅、羞赧,都是極力抵抗自己美貌的證明。她因此更沉浸在學問中,以期能證明自己從內而外,都是值得被珍視的。

她後來開始跟母親學煲湯。母親是澳門一個傳統婦女,最大的長處就是煲得一手好湯水。雖然母親也是個美人胚子,但那是瑟琳出生以前的事了。母親以湯水餵養她,先是讓她上澳門最好的女子中學,再將她送到台北念大學。

瑟琳當然是因為教授才開始學煲湯的,但只是為了證明自己「非不能也,不為也」——她不是不能像一個妻子一樣掌握男人的胃,而是不屑進入婚姻。所以什麼扶正不扶正的事,她自然不會跟他提,甚至想一想都會玷汙了她的愛情。每當她斜睨著他時,他總會用拇指摩娑著她那帶著小渦的下巴,然後親吻那個渦,並說:「我真愛妳這種睥睨一切的眼神,連我也不放過。」

每當此時,瑟琳會覺得自己全身都軟了。她會甘願屈服在他的臣服之下,只因他把她那脆弱的驕傲看得一清二楚,卻又這麼小心翼翼地捧著,像對待一只明朝的甜白瓷,卻又禁不住出手褻瀆,只因那份情感是真真的。她竭力展示脆弱,他竭力用心的呵護,這對瑟琳來說就是一種高尚的愛。於是以那蛋殼般易碎的表面為界,瑟琳與教授展開各種愛欲的交流。這帶給她一種,像在博物館內陳列情趣用品的快感,但沒有任何解說牌,只任憑觀眾反覆推敲琢磨。

而這樣的她,不能理解教授為什麼不願讓她看到他逐漸衰敗的樣子?這實在不太公平。難道他更願意在妻子面前換上鬆袴的病服,並毫不在意在低頭喝湯時露出自己兩排嶙峋的肋骨,在妻子面前?

她想起多年前主動約了教授去看電影,看《斷臂山》。教授不太看電影,但他也喜歡李安拍的《飲食男女》,所以同意跟瑟琳一同去。

電影結束後,瑟琳問:「如果你是傑克的妻子,你會說出傑克死去的實情嗎?還是會瞞著艾尼斯?」教授說:「實情?什麼實情?傑克不就是意外過世的嗎?」

「不是吧?傑克應該是因為性向曝光,所以才⋯⋯」瑟琳甚為吃驚。她記得那一幕傑克滿身鮮血的畫面,而艾尼斯悲憤的眼神,讓她一直覺得那是導演的暗示。

教授斬釘截鐵地回:「沒有。他的妻子都說是因為意外了。妳說的那些,只是艾尼斯的想像。」他看著她略微張開,欲言又止的嘴,續道:「唯一的證據,只有他妻子的話。就像我們現在讀《論語》,只能依靠孔子弟子及再傳弟子的筆記。妳不能隨便說孔子的想法不是那樣,因為那是我們理解孔子唯一的途徑。」

瑟琳感到背脊一陣涼意。倒不是羞愧於自己說出了一個毫無根據的猜測,而是她很確定,藝術是一種哲學,而藝術是有各種觀看角度的;但教授拒絕她從他的背後看她。她只能看著他想給她看的,他只承認他願意展現的。至於瑟琳自己個人的詮釋或揣測,只要違背他的意願,他會拒絕承認到底。

瑟琳很想知道,教授不想讓她看見的,究竟是什麼?是不愛她的那部份嗎?還是他亦愛著妻子的那部份?還是教授覺得自己不值得被瑟琳所愛的部份?或者是,一切無關愛,而是成為一個獨立完整的人格,就是要能不被他人理解卻仍安然處之?

教授走到餐桌前時,瑟琳已將甜口的梨湯盛到他面前。這一端則是她的家鄉味,雪梨豬骨湯。教授拿起白瓷調羹,舀起一勺甜湯,然後略微皺著眉說:「妳那碗是什麼?排骨燉水梨嗎?」沒等瑟琳回答,他就噘起了唇啜起梨湯來。

「還不錯。跟我在北京王府井那裡喝梨湯味道挺像的。」

瑟琳無法將視線移開他的唇。準確來說,是他唇上那些啜湯時皺起的皮膚。她想起第一次的吻,她環在教授脖頸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她們開始吻,然後變成擁吻。瑟琳在教授的唇一次次的貼上來時,想著他的下一次貼近,是會更緊密,還是克制地疏離。她感覺得到自己豐厚的下唇,接觸到他那不知是時間磨過而粗糲的唇皮,還是因應社會套上武裝的堅硬質地,在那不斷又不斷的靠近中,被她的柔軟給承接。她想,所有的問題與限制都是世界加上去的。在一百年前,她與教授能以各種可能性結合,而不被已婚、師生、權勢不平衡等現代社會中才有的衍生物給隔離。但看透本質的人,更應該以無畏去擁抱真相。愛當然有條件,但愛也能超越條件。

她能證明這是真的。因為她能選擇捨棄那些世俗的條件。不是因為她能忍受當個小三,也不是她總是牽就、做小伏低,而是她在那些之上。她真的能證明。

「妳不喝嗎?」

瑟琳回過神來,對教授微微一笑,舀了一口豬骨湯送進嘴裡。鹹味從舌尖擴散,她適才為他煲的那碗甜湯所餘的膩味,一下子全被鹽味沖去。好好味,她想。鹹味後有極淡極淡的甜味浮現,那是梨帶來的。

「看妳的表情,好像很美味啊?不然我也嘗一口吧。」

瑟琳將雪梨豬骨湯盛了一碗到教授面前。「小心燙。」她還不必要的追加了一句叮嚀。

教授啜下湯之後,吁了一口氣,「很好喝啊⋯⋯比我想像中好喝。」他對她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可以嫁人了。」

瑟琳突然感到舌根泛出一股酸苦味。可能是臺灣的水梨品種不太對。


出門看表演前,瑟琳拉開衣櫃,瞥見半年前新買的法式內衣。這種內衣沒有鋼圈,也沒有襯墊,輕薄、光滑的材質,捧在手裡時依偎著皮膚,頗有幾分中國古典女人的嬌柔。穿上內衣後,她的胸脯將蟬翼一般的布料飽滿地撐了起來,並在三角狀胸罩的外心處頂出了俏麗的乳尖。瑟琳發現,原來三角形的外心真的是固定的,就在她美麗的胸脯頂點之上。

但現在已經是冬天了。瑟琳套上了一件套頭薄衫,再穿上淺紫色的羊毛衣,仍止不住地覺得冷。她攬鏡一照,發現那兩個外接圓心,毫不遮掩地穿透層層絲線的覆蓋,標記出端點的位置。她驚覺這樣實在不成體統。夏日那些敞開地、赤裸地、宣告式的性感與美麗,此刻竟被一波波的顫抖,震盪成暴露、淫猥,與不識時節。她立刻將身上的衣物褪得一乾二淨,法式內衣像柚子內膜一般被瑟琳扔在床緣。她從衣櫃裡翻出另一件繡著繁複蕾絲的鋼圈內衣,重新換上。

當瑟琳調整自己的副乳,將整個胸脯妥善地塞進鋼圈內衣時,她突然感到悲從中來。她曾不止一次想像,愛人會如何忍不住觸摸她那覆於羽翼之下的胴體,再而發現其中承載了遠比他能想像更多的深刻情感。而她願意徹頭徹尾將自己翻出來,讓他看個反覆觀看、日夜摩挲,只因她愛他。但現在,她只能像所有其他的女子一樣,將自己引以為傲的雌性性徵,那個擁有完美圓心的存在,塞進一個工廠訂製出來的容器裡,並假裝圓心不存在。

瑟琳當然大可以就依照自己的意願,絲毫不顧他人眼光,而就穿她愛穿的。但這樣做沒有意義。就算有誰能說出一句看似客觀的「干卿底事」,但也不能從圓心抵達她的內心。一如圓周率永遠沒有盡頭,她算出再多的數值,都不是真正的π。她本以為「愛」或許是那條通道,無論是教授向她走來,或是她搭建出一道公路奔向他,都是通道。誰知現在教授將通向他那端的伸展台拆毀了,並只在岸的另一邊,喊著她的名字,叫她跟別人去過好日子。

留言
avatar-img
胡言胡語
4會員
48內容數
不是因為懂,所以寫。 是因為寫了,才開始理解。
胡言胡語的其他內容
2026/01/14
老爸說要去南方澳買花飛(鯖魚)。彼時南方澳鯖魚節剛結束,但沒料到我們在三魚市場晃了一圈,竟一隻新鮮鯖魚都沒看到。我內心犯疑,難不成全在鯖魚節吃光了?老爸卻很淡定。他說若是碰上魚汛,花飛會多到魚販們皆殺魚殺到手軟;但若不是時期,那一隻蹤影也無,皆屬正常。
Thumbnail
2026/01/14
老爸說要去南方澳買花飛(鯖魚)。彼時南方澳鯖魚節剛結束,但沒料到我們在三魚市場晃了一圈,竟一隻新鮮鯖魚都沒看到。我內心犯疑,難不成全在鯖魚節吃光了?老爸卻很淡定。他說若是碰上魚汛,花飛會多到魚販們皆殺魚殺到手軟;但若不是時期,那一隻蹤影也無,皆屬正常。
Thumbnail
2026/01/11
若各位把GPT 5.2當成有點亞斯伯格症、但特別擅長結構分析,而且還懂得適時踩煞車的天才型中二生,也許會更能接受他的優秀之處。
2026/01/11
若各位把GPT 5.2當成有點亞斯伯格症、但特別擅長結構分析,而且還懂得適時踩煞車的天才型中二生,也許會更能接受他的優秀之處。
2025/12/07
限制詞:信任、信賴、相信、懷疑、猜忌、背叛、安全感、互信。
Thumbnail
2025/12/07
限制詞:信任、信賴、相信、懷疑、猜忌、背叛、安全感、互信。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