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說要去南方澳買花飛(鯖魚)。彼時南方澳鯖魚節剛結束,但沒料到我們在三魚市場晃了一圈,竟一隻新鮮鯖魚都沒看到。我內心犯疑,難不成全在鯖魚節吃光了?老爸卻很淡定。他說若是碰上魚汛,花飛會多到魚販們皆殺魚殺到手軟;但若不是時期,那一隻蹤影也無,皆屬正常。
老爸是中壢客家人,我媽則是外省第二代。花飛在我家三代人的共同記憶中,皆與「鹹魚」緊密相連。以前的鹹魚,幾乎都是鯖魚做成的。現今,儘管我仍能於便當菜中偶遇手掌般大小的鹹魚,但那已與小時候餐桌上的滋味不可同日而語。
在我爸媽的記憶裡,一口鹹魚可以扒掉一碗飯;一塊鹹魚就能配上三碗白飯。而且以前醃漬鹹魚時,下鹽毫不手軟。阿嬤會讓我爸帶一罐家裡自製的熟鹹魚,在學校裡配早餐的饅頭或稀飯吃。老爸念的是師專,早餐中最常見的配菜就是高麗菜;結果他自家中帶來的鹹魚,室友們趁他早上尚未起床時,自罐中挖出來「有福同享」了一番。可見在那個年代,嗅鮝是人之常情,而非老貓之專利。各種魚都能製成鹹魚,而且醃漬方法不止一種。鹹魚在古代稱為「魚鮓」(鮓,音ㄓㄚˇ),早在先秦時期就有記載。而且與如今「物資貧乏才吃鹹魚」的印象不同,古代的魚鮓屬美食之一,連出身世家大族的王羲之,都有〈裹鮓帖〉傳世。

垂裕閣法帖(三)(玄) 冊 晉王羲之裹鮓帖
〈裹鮓帖〉上書:「裹鮓味佳。今致君。所須可示,勿難。當以語虞令。」此處的「裹鮓」,即為一種醃漬魚類的方式。根據魏朝的《齊民要術》,裹酢的做法是這樣的:
臠魚,洗訖,則鹽和糝。十臠為裹,以荷葉裹之,唯厚為佳,穿破則蟲入。不復須水浸、鎮迮之事。只三二日便熟,名曰「暴鮓」。荷葉別有一種香,奇相發起香氣,又勝凡鮓。有茱萸、橘皮則用,無亦無嫌也。
上文中的「臠魚」,指的是切好的魚塊。在沖淨魚塊的血水後,以鹽和煮熟的米飯交疊舖放在魚塊上(也可以加入茱萸和陳皮),並以十塊魚肉為一份,以厚實的荷葉緊密包裹。「裹鮓」中的「裹」,即指以荷葉包裹魚塊的步驟。這與其他醃漬法最大的差別,在於它只需醃漬兩、三日,即可取食。藉用日文的概念,這屬於「淺漬」;或說跟日本的「一夜干」有異曲同工之處。但不同之處,在於這種醃法帶有荷葉的清香,而且沒有經過加壓濃縮、去除水份等過程,比起一般的鹹魚,滋味應清淡高雅得多。
王羲之送了裹鮓給誰,如今已不可考。但細看裹鮓之料理方式,不禁感嘆:書聖確實不宜吃「鹹魚乾」;否則其行書大概就會少那麼一點飄逸,而多幾分滄桑。
但我們還是能透過《齊民要術》中的記載,推測出王羲之〈裹鮓帖〉中的魚種,應為鯉魚。(王羲之亦有〈鯉魚帖〉傳世,為贈鯉魚予友人)鯉魚是淡水魚。我的外公是安徽人,從來吃魚只吃鯉魚;海水魚他是不屑吃的。想來王羲之亦是如此。實則無論淡水魚或海水魚,都能製成鹹魚;但兩種製法卻反映了極為不同的風土民情與滋味。
魚鮓其實屬於「半發酵食品」。魚肉同時混合鹽及米飯,進行發酵。發酵過程中,澱粉糖化,而且經乳酸菌作用產生乳酸。乳酸菌與鹽分能共同抑菌,同時使魚肉產生酸香味。近年從對岸流行至臺灣之酸菜魚,其滋味應與魚鮓頗多相似之處。倘若使用油脂過多的魚,如臺灣常見的鯖魚、鰹魚、秋刀魚等,脂肪容易氧化並產生油耗味;但油脂相對少的淡水魚(如鯉魚、草魚),則相當適合鮓式發酵。
臺灣的鹹魚製法,則屬於高鹽脫水保存。目標是長期耐放,並追求鹽與酯化後的濃烈鮮味。在這種保存環境中,油脂反而能幫助魚乾風味濃縮而不龜裂、肉質熟化而不乾柴,於是首選脂肪豐富的海魚(如鯖魚、午仔魚)。油脂與鹽共同形成防護層,不但能抑制水分的蒸散速度,也讓鹹魚熟成後油光誘人、香氣濃厚。

松前風とろ鯖寿司
日本尚有一種以醋醃漬鯖魚之法,乍看似乎融合了上述兩種「鹹魚製法」的特色。我在京都曾吃過名之為「鯖の棒壽司」,壽司上的鯖魚即是以醋醃漬的。這個做法延續了魚鮓的精神,但改以醋代替緩慢發酵的乳酸菌:醋既能快速殺菌、防止鯖魚腐壞,還能避免鯖魚豐富的油脂氧化。魚鮓(發酵)是時間馴化,醋漬(酸化)是空間馴化。前者依靠自然界的微生物漸變風味,後者以人工介入的酸度迅速凍結鮮味。這當中反映了東亞飲食對「食物變質」的審美轉變。
至於鯖壽司的味道如何?我只能說,能享受醋飯本身美好的人,對於醋漬鯖魚應能接受。但我的味蕾仍習慣於清爽的酸,以及鹹香的油脂。魚油豐富的酸,有一股我所不熟悉的「分解中的膩味」,彷彿魚肉在我的嘴裡仍持續進行演化。「吃」這件事,對我來說更多時候是一種DNA,而不是一種審美。
最後仍得提一下廣東的霉香鹹魚。但凡吃過正宗鹹魚雞粒炒飯的人,必會對其之「臭香」印象深刻。霉香鹹魚的製作兼採發酵與鹽漬;至於魚種,最常見的是「馬友」(臺灣稱之為午仔魚),以及「馬鮫」——據我判斷應為土魠魚。(有興趣者,可點閱這部YT影片:中国海鲜名产,马友鱼和马鲛鱼的区别,网购要注意什么)製作霉香鹹魚,關鍵在於清除內臟後,需將魚肉擺放在室內一至兩天,待其發酵(發出臭味)後才加鹽醃製。而這放置兩天的過程,空氣中的霉菌便開始在魚肉上面定殖,原理與製作豆豉、豆腐乳、臭豆腐及起士是一樣的。由於霉香鹹魚經過發酵,因而比起臺灣的鹹魚更增一股臭香。至於鹹魚身上的霉菌有哪些,則與各地風土氣候習習相關。不但廣東、港澳各地有所差異,甚至不同家庭自製的霉香鹹魚,都會因「菌叢」而形成不同的風味。簡言之,這正是一種「風土的滋味」。
少年時,中壢街上有一間名為「港龍」的港式小餐館,我猜他們店裡的霉香鹹魚應為自家醃製,因每次路過該店,都會聞到一股子「奇香」。每每掩鼻經過時,兩腮內便不由自主泌出唾液,然後就會忍不住走進去,點一份鹹魚雞粒炒飯。鬆散的鹹魚充份與乾爽的飯粒混合,於臭香滿溢口腔之時,齒舌濡濕肉丁與米粒之際,一陣陣氣味瀰漫鼻腔,這股美妙至今我仍難以在他處回味。
那些煎成焦褐色、硬塊般的,以及挾著乾爽飯粒的鹹魚,終究在人生的鹽味層層舖蓋下,被封進了記憶的玻璃罐裡。我就偶爾,盯著那些陳年舊藏,嚥下一口口水,然後再扒進一口熱騰的白米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