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廢棄遊樂園的第三匹馬
晚風帶著一點鐵鏽味。
不是很重，卻讓人一聞就知道，
這地方已經很久沒有人好好待過。
「星光遊樂園」的大門半掩著。
招牌歪斜，燈早就壞了，只剩下幾個掉漆的字，
在月光下勉強撐著。
Emi 站在門口的陰影裡，手裡緊緊握著那張手繪地圖。
紙邊被她捏得有點皺。
理智很清楚地提醒她——
現在轉身回家，才是正常選項。
回去跟阿嬤說布丁燒焦沒關係，吃兩顆藥，早點睡，假裝今天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沒有動。
腳，卻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
不大力，卻剛好越過那條她一向不會跨的線。
她走進去了。
旋轉木馬廳的玻璃門碎了一地。
月光從破洞灑進來，照在那些蒙著灰的木馬上。
有的耳朵不見了。
有的漆剝了一半。
還有幾匹，眼睛黑洞洞的，像是什麼都看過，卻什麼都不想再說。
「……有人嗎？」
Emi 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散開，又慢慢掉回來。
顯得有點單薄。
「這裡——！」
聲音從角落傳來。
Emi 順著看過去，下一秒，差點直接轉身走人。
Bonnie 穿著一身螢光綠的連身雨衣，
頭上戴著一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兔子頭套，
正坐在一匹標著「3」號的木馬上，晃著小腿。
像是這裡本來就是她家。
「妳遲到了三分鐘。」
Bonnie 表情嚴肅得很不合理。
接著，她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個手搖鈴，用力一搖。
「鈴鈴鈴——！」
「懲罰妳，聽我講三個冷笑話。」
「……我現在走還來得及吧。」
Emi 轉身。
「欸欸欸，別這樣啦。」
Bonnie 一個翻身跳下來，湊得很快。
她從懷裡掏出那隻會發光的充氣鴨子，舉到兩人中間。
「妳看，我連氣氛組都準備好了。」
她把鴨子往地上一放，按下開關。
下一秒，鴨子開始充氣，播放起莫名歡樂的音樂，
屁股還跟著節奏左右扭。
Emi：「……」
她盯著那隻鴨子看了兩秒。
第一次，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好了。」
Bonnie 拍了拍手，一本正經得很假。
「非法心理實驗，正式開始。」
「第一項——破壞規則。」
她指了指那些木馬，「平常要買票才能坐，對吧？」
她伸手，一把拉住 Emi。
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
「現在不用。」
Emi 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按坐在一匹缺了耳朵的木馬上。
木馬微微晃了一下。
距離，被拉得很近。
「Bonnie，這很蠢。」
Emi 冷冷地說。
哪會啦～緊啦～可愛ㄟ馬咧等內
Bonnie 已經跨坐到旁邊那匹獨角獸上，開始原地上下晃。
「來，跟我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誠懇得過分——
「我是快樂的小地瓜。」
「我不要。」
「快點。」
Bonnie盯著她，「一、二、三——」
音樂還在播。
鴨子還在扭。
Emi 的肩膀繃得很緊。
最後，她幾乎是咬著牙，小聲擠出一句——
「我是……快樂的小地瓜。」
「什麼？」
Bonnie 側過頭，「聽不到欸。」
下一秒。
「我是快樂的小地瓜——！」
聲音撞上牆壁，又反彈回來。
外頭幾隻烏鴉被驚飛，拍翅聲劃破夜色。
喊完的瞬間，Emi 自己都愣住了。
那股感覺來得很快。
像是什麼卡住很久的東西，忽然鬆了一下。
不是恐懼。
反而有點……輕。
Bonnie 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著 Emi。
眼裡原本那點戲謔慢慢退掉，
嘴角卻彎得更柔軟。
「妳看。」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也慢了。
「我就說吧。」
她停了一拍。
「這扇門後面，有人。」
音樂還在。
鴨子還在發光。
但 Emi 卻第一次覺得——
這個早就該報廢的地方，
好像真的，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