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室的紫光漸漸熄滅,莉莉握著一根鑲嵌著微弱光礦石的初級木杖走出來時,整個人還處於一種如夢似幻的虛脫感中。
「前輩……我、我成功了。」莉莉看著胸前浮現出的淡綠色牧師標誌,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與不真實感,「我真的是牧師了……」
克羅正坐在櫃檯後,他抬頭看了一眼莉莉,眼神依然死魚般平靜,只是指尖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恭喜。」克羅隨手將兩份文件往前一推,「過來,把這個簽了。」
莉莉愣愣地走過來,看清文件內容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前輩,這是……公會直屬冒險者的轉任契約?不是要給教廷的離職信嗎?」
克羅冷哼一聲。
「妳去教廷,第一個月的薪水就會被抽走五成當作『信仰貢獻金』,接下來三年的宿舍租金、制服費、聖水使用費會讓妳欠下一輩子還不完的債。」
「可是,我想成為真正的牧師……」
「在公會當冒險者一樣能施展治癒術,而且,」克羅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那份契約。
「只要妳的勞動合約還掛在公會,妳依然享有『職員福利』。也就是說,妳接下來出任務需要的恢復藥水、帳篷、甚至傳送卷軸,通通可以算在『外勤出差補助』裡。比起教廷那種傾家蕩產的信仰,公會的福利更接近妳想要的救贖,懂嗎?」
莉莉張著嘴,看著那份能讓她「白嫖」公會資源的合約,心底那份對教廷的神聖憧憬,在克羅那極其現實的計算下,開始劇烈動搖。
「可是……」莉莉有些猶豫地捏著法杖,「教廷的祭司說,成為自由牧師更能體現神的慈悲,不需要被世俗的契約束縛……」
克羅聽完,發出一聲極其敷衍的冷笑,他伸出食指在莉莉面前晃了晃。
「這可不是白嫖,莉莉。妳知道公會冒險者和自由冒險者的區別吧?」
他從抽屜裡翻出兩張對比表格,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簡單來說,兩邊要做的事情差不多,都是拿命去換錢。但公會冒險者能讓妳比較快脫離初期的負債窘境。自由冒險者的報酬抽成是固定的,除非妳能升到青銅中級以上,否則妳的報酬在扣掉裝備損耗、藥水費和雜支後,根本做不到收支平衡。」
「五成?」莉莉看著表格上的數字驚呼。
「沒錯,自由身的冒險者在初期就是公會的『移動錢包』。妳辛辛苦苦去敲死一隻史萊姆,一半的獎勵要交回公會當管理費,另一半還要拿去修鞋子和買麵包。妳想當個慈悲的窮光蛋,還是當個有錢買小甜餅的公會雇員?」
克羅的手指重重敲在「公會直屬」那欄福利上:「裝備維護費減免、職位相關資源補貼、優先接取安全委託。」
「簽了這份,妳名義上還是公會的人。這叫『內部人才二次開發』。妳依然可以當妳的牧師,只是妳背後的金主從那個虛無縹緲的神,變成了查爾斯主任那疊發臭的預算書。」
莉莉看著克羅那雙死魚眼,雖然這番話充滿了銅臭味,但她卻聽出了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所以……我可以在不欠債的情況下救人嗎?」
「只要妳不笨到去挑戰那些會把妳法杖咬斷的魔物,基本上是可以的。」克羅重新攤回椅背,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散。
他看著莉莉低頭盯著契約的樣子,心中那股因為工作超標而產生的煩躁,在看到這姑娘純粹的眼神時,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莉莉,看著我。」
克羅坐正了身體,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是公會或是我市儈,故意要算計這些新人。妳要記住,在德瑞利亞、在聖約帝國,來覺醒、然後登記成為冒險者這件事情,從來就不是強迫的。」
他伸手指向大廳裡那些正興奮討論著未來、或是愁眉苦臉計算負債的新人們。
「這世界有十比一的覺醒機率,每十個人就有一個像妳這樣的人。但並不是每個覺醒者都得拿著武器去送死。妳本來可以選擇當個普通農民、選擇去當個廚師,或者就在這公會裡當一輩子的辦事員。那樣的生活雖然平庸,但至少妳不會在某個不知名的山谷裡被魔物啃得只剩骨頭。」
克羅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映照著莉莉那張稚氣未脫的臉。
「既然妳或他們選擇了要揮起劍去當什麼『英雄』,去追逐那些虛無縹緲的榮光,那就必須承擔這背後的後果與責任。昂貴的覺醒費、沈重的利息、隨時會斷裂的武具,還有……隨時會消失的命。公會提供平台和資源,代價就是報酬的抽成,這是一場極其公平的交易。」
「前輩……」莉莉握著法杖的手緊了些。
「所以,我不希望妳去教廷。那群人會告訴妳,妳的犧牲是神聖的,妳的貧窮是高尚的。」克羅冷哼一聲,重新靠回椅背。
莉莉看著克羅,她感覺這位頹廢的前輩在那一瞬間,身上散發出一種比凱旋門上的勇者雕像還要沉重的氣息。
她不再猶豫,在契約上端正地簽下了名字。
「去吧,去那邊那堆『債務人』裡挑幾個腦袋還算清醒的,問問看能不能組隊搭伙。我看那個拿著生鏽鐵劍、正在因為覺醒石收費而哭鼻子的戰士就不錯。」
莉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迷惘都吐出來。她朝克羅點了點頭,轉身朝著那幾名新人走去。
克羅看著她的背影,視線移向了剛才莉莉簽署的那份契約,指尖輕輕摩擦著紙張。
一個小時後,在冒險者公會第六櫃檯前,一支看起來「極其標準」、有防守有進攻的新人隊伍就這樣誕生了。
克羅斜著眼,看著整齊排開在櫃檯前的四個人,在掃過這群新人自備的行頭時,突然透出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寒意。
「站好。」
他繞過櫃檯,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廳顯得格外沉重。他走到那名背著兩把劍、滿臉興奮的戰士面前。
「劍,拔出來。」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得意地拔出長劍,正想擺個帥氣的架勢。克羅卻冷冷地補了一句:「兩把都拔。」
少年費力地抽出兩把劍。
克羅沒有去看那華麗的護手,而是死死盯著少年緊握劍柄的手——那雙手因為支撐兩把重劍的重量,正細微地顫抖著,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連一把劍的重量都控制不好,還想學人家玩雙劍?一把拿去退掉。」
「可是……雙劍比較帥……」少年臉色漲紅,卻被克羅一個眼神嚇得縮了回去。
接著,克羅轉向那名握著木杖、顯得有些傲慢的法師少女。
「妳,聽好了。不管妳在學院學了什麼看起來很厲害的爆裂咒或落雷術,只要進了洞穴或狹窄空間,絕對不准給我放出那種東西。」
法師少女正想反駁,克羅卻先一步逼近,語氣低沉,「妳想把隊友的後路炸塌?還是想跟著魔物一起被活埋?對付魔物,妳只需要做一件事:針對弱點,用最小的魔力放出最尖銳的魔法,確保它能穿透對方的眼睛或喉嚨。剩下的體力活,交給戰士處理就好。」
法師少女被克羅的氣勢震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手中的木杖抓得更緊了。
最後,克羅停在了那個舉著木盾的壯漢面前。他的眼神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也僅止於一點點。
「至於你,大個子。你只需要記住兩件事。」克羅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把這面破盾牌給我舉好。不管發生什麼事,就算天上掉下隕石,你沒死之前都不准給我放下。第二,」克羅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無論如何,絕對不准讓任何一隻魔物穿過你的身邊,到達你的後方。」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最後面的莉莉。
「因為你的後方是你的隊友。」
「聽、聽懂了!」壯漢大吼一聲,被克羅訓得像個剛入伍的士兵。
看到戰士與法師都被訓得服服貼貼,莉莉有些緊張地縮了縮脖子,她小心翼翼地舉起手,像個課堂上的優等生,弱弱地問了一句:
「前輩,那我呢?」
克羅轉過頭看著她。
「妳也是兩件事。」
克羅伸出兩根指頭,在莉莉面前晃了晃,「第一,禱文可以先唱好,把前面那些讚美神的廢話都唸完,然後留最後一個音節扣在喉嚨裡,要用的時候再一口氣唱完。」
說這話時,克羅的視線不經意地掃向一旁的女性法師。後者愣了一下,隨即瞳孔微縮,那是只有職業者才能理解的技巧,能讓魔法釋放效率提高。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看向克羅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敬畏。
「第二,」克羅的語氣變得極其冷漠,甚至有些市儈,「記住,只要還沒到會死的程度,妳都不准給我施放治癒術。魔力不是用來浪費在擦傷或瘀青上的。」
「可是……大家會痛啊……」莉莉有些不忍地看著同伴。
「痛死不了人,但魔力用光了會死全家。」克羅毫不客氣地戳了一下莉莉的額頭。
「治癒藥水比魔力藥水便宜,聽懂了嗎?」
莉莉揉著額頭,雖然覺得這番理論聽起來很「魔鬼」,但看到前輩那認真的眼神,她還是乖乖地應了一聲:「聽、聽懂了。」
克羅看著這群被他罵得垂頭喪氣、卻又眼神清醒了不少的新人,這才滿意地退回櫃檯。
他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隨手丟出一張任務單。
「既然都聽懂了,那就幹活去。可可亞村,討伐哥布林,黑鐵初級任務。」
幾名新人湊上前回看,戰士少年有些遲疑地開口:「哥布林?這對新人來說是不是有點……」
「根據村民回報,哥布林數量在十隻以內。」克羅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讀菜單,「大概是被原部落驅逐出來的個體湊在一起,為了找吃的才襲擊村莊。趁著這群喪家犬還沒建立起新族群、還沒造成大規模傷亡前,先去解決掉。」
他撩起眼皮,看著這群面露疑惑的人,補了一句話:「雖然這任務對新人來說不算完全合適,但現在公會裡沒別的簡單差事了。你們這幾個負債累累的窮鬼也沒時間坐著等,只好將就一下。」
新人戰士咬了咬牙,抓起任務單,幾人對視一眼後,轉身出發。
「莉莉,等等。」
克羅突然叫住了走在最後面的少女。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灰撲撲、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海螺,不著痕跡地塞進了莉莉手裡。
莉莉愣了一下,翻看著手中的海螺,好奇地問:「前輩,這是什麼?」
「驅逐號角。這玩意兒能發出哥布林討厭的聲音,範圍五公里,持續十分鐘。」
「如果情況不對,妳直接吹,然後跑。」
莉莉聽得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看前方正等著她的三名隊友,有些遲疑地小聲問道:「直接跑?那……其他人呢?」
克羅沒有回話。
他只是慢慢地坐直身體,那雙如死魚般平靜的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莉莉。
在那種眼神下,仿佛全世界的人加起來,份量都比不上眼前這個傻女孩的一根手指頭。
莉莉在這種沉默的壓迫感下咽了咽口水,她縮了縮脖子,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了。」
「最多三天,第三天天黑以前必須回來。」
克羅重新將《魔物烹飪指南》蓋回臉上,恢復了那副「薪水小偷」的死樣。
莉莉握緊了那個冰冷的海螺,轉身小跑著追向隊友。
她沒有看見,蓋在書本下的克羅,嘴角正微微抽動。
「五公里……應該夠了。」克羅喃喃自語。
那海螺哪裡是什麼驅逐號角。
只要一吹響,除了莉莉本人以外,五公里內的所有生物都會陷入癱瘓。
他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可可亞村的村民回報。
在公會的規章裡,委託金是根據魔物的數量與種類,經由專業人員評估風險後訂定的。
委託金的內容包含要付給公會的手續費,以及給冒險者的報酬。
要討伐的魔物數量越多,村子要付出的代價就越高。
而可可亞村是個連買麵粉都要計較的窮村子,他們根本負擔不起十隻哥布林以上的委託金。
哥布林的數量很有可能報少了。
莉莉還是過於天真,他要用這種可能太過激烈且現實的方式敲醒少女的腦袋。
他當然可以用些手段,指派風險最低的簡單任務,讓莉莉安穩地從黑鐵初級冒險者一路升到青銅高級,甚至到白銀級都可以。
但這樣只會養出溫室的花朵。
對克羅來說,他可以一時興起像養小貓一樣關照莉莉,直到他膩了的那一天。
他可以替她掃除一切外來的惡意、威脅,並適當指點。
但他不會一路保駕護航,去做不讓小貓成長、遭遇挫折、見點血然後記取教訓,這種揠苗助長的事情。
小貓咪想要爬出窩,他自然不會阻止。
魔物就是這樣生存的,憑什麼人類不能?
克羅翻了個身,椅子發出一陣吱呀聲。
他想了想,轉頭對著莉莉遠去的背影彈了一指。
「還是上個保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