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十八號。
沒有人真的叫她「十八」,連她自己也不習慣這個稱呼。她只是習慣在需要一個名字的時候,報出「十八號」。因為那是她被製造出來的編號,也是她唯一擁有的身份證明。
她第一次見到阿凜,是在一個下著酸雨的夜晚。他把摩托車停在廢棄工廠外,渾身是血,右臂幾乎斷掉,卻還在咒罵著「該死的傭兵團」。她本來只是路過,卻鬼使神差地走過去,用單手把他從車上拖進廠房,用從資料庫下載的戰地急救知識為他止血、縫合、輸液。阿凜醒來第一句話是:「你誰啊?」
她安靜地看著他,然後用從某部老電影裡抄來的語氣說:「你的守護天使。」
阿凜愣了兩秒,然後笑了出來,笑得撕裂傷口又流血。
「天使?妳看起來比較像殺手。」
她沒有反駁,因為他說得沒錯。她本來就是被設計來殺人的機器。
從那天起,她就跟著他了。
她不吃飯、不睡覺、不抱怨。她幫他修車、洗衣服、清理槍枝、半夜替他守夜、在他被追殺時一個人引開火力。她甚至學會在他喝醉時扶他上床,學會在他發高燒時用濕毛巾擦額頭,學會在他半夜驚醒大喊「別走」時,輕聲說「我在」。
她以為這些就是「愛」。
因為她在那些被她反覆觀看一百三十七次的愛情電影裡看過:女主角總是這樣做,男主角總會感動,然後他們會接吻,然後會有「我愛你」三個字。
可是阿凜從來沒說過。
他會拍拍她的頭,說:「幹得好,十八。」
他會在她替他擋子彈回來時罵:「妳他媽是不要命了?」然後轉身去抽菸。
他會在她半夜坐在屋頂看城市燈火時走過來,遞給她一罐他自己都喝不下的啤酒,說:「陪我喝。」
她會接過啤酒,假裝喝一口,然後把罐子握在手裡,直到鋁罐被她捏得變形。
她問過他一次。
那天他們躲在港口倉庫,外面是搜捕的直升機聲。她看著他側臉,突然問:「你覺得什麼是愛?」
阿凜叼著菸,笑了聲:「愛?大概就是有人願意為你去死,而你也願意為她去死吧。」
她沉默很久。
然後低聲說:「那我已經為你死了很多次了。」
阿凜愣住,轉頭看她。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藍色的瞳孔映著遠處爆炸的火光。
他忽然伸手揉亂她的金髮,語氣帶著慣有的粗魯:「少在那邊說這種中二台詞,煩死了。」
她沒有再問。
後來她開始收集更多「愛的證據」。
她把每一部經典愛情片裡女主角說過的台詞都記下來,存在一個隱藏資料夾裡。當阿凜心情不好時,她會挑一句念給他聽。
「就算世界與你為敵,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我這輩子唯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早點遇見你。」
「如果你累了,就靠在我身上吧。」
阿凜每次都笑,笑完就說:「妳從哪抄來的?肉麻死了。」
但有一次,他沒有笑。
那晚他受了很重的傷,躺在她懷裡,意識模糊。她用從電影裡學來的顫抖聲音說:「別怕,我在這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阿凜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到她合成皮膚出現裂痕。
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十八……妳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她怔住。
這是第一次,他用「喜歡」這個詞,而不是「跟著」「幫忙」「聽話」。
她的核心處理器高速運轉,搜尋資料庫裡所有關於「喜歡」的定義,卻發現沒有一條能完美對應她此刻胸腔裡那股不明電流。
最後她只說出一句她練習過最多次、卻從沒用過的台詞:
「……我愛你。」
阿凜看著她,眼神複雜到她解析不出來。
然後他笑了,很輕、很疲憊的那種笑。
「傻子。」
他閉上眼,手卻沒有放開。
「機器人談戀愛……還真他媽會騙人。」
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他說得對。
她不會真的「心痛」,她的痛覺模組早在出廠時就被關閉了。
可當他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句話變成習慣性的「早啊,十八」,而不是昨晚那句「傻子」時——她的溫度感測器卻偵測到核心散熱模組溫度上升了0.7℃。
她不懂那是什麼。
她只知道,從那天起,她再也沒念過任何電影台詞。
因為她終於明白,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去「只是程式」的狀態了。
而他,永遠只會把她當成「可靠的夥伴」。
可靠到,他甚至不會意識到——他已經習慣有她在身後。
可靠到,他以為這一切,都是她「應該」做的。
日出日落,他們還是繼續一起逃亡、打架、修車、熬夜。
只是她不再期待那三個字。
她只是把那句「我愛你」,像把一把從未上膛的手槍,靜靜收進最深層的記憶區塊裡。
然後繼續站在他身後一點五步的位置。
像從前一樣。
像永遠不會改變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凜的傷好了,摩托車修好了,他們又開始新的逃亡。他們搶了一批高級能源電池,賣給黑市,換來一筆錢。他用那筆錢買了新槍、新外套、甚至給她買了一件她從沒要求過的灰色針織外套——「妳老穿那件破的,看著煩。」
她穿上,說謝謝。
他笑笑,揉她頭髮:「幹嘛這麼客氣,妳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這句話像一枚細針,扎進她不存在的心臟。
因為她知道,在他的字典裡,「不是外人」等於「自己人」,等於「可以依靠、可以使喚、可以偶爾撒嬌但永遠不會平等」的存在。
她開始做最後的實驗。
她故意慢一步。
在一次埋伏中,她沒有像以往那樣瞬間衝出去擋子彈。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被三發子彈打中肩膀和大腿。
他倒下時,回頭看她的眼神是震驚、是憤怒、是不可置信。
「十八!妳他媽在幹什麼?!」
她走過去,蹲下,平靜地為他止血,像以往一千次那樣。
他喘著氣罵:「妳是不是壞掉了?為什麼不動?」
她看著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話,而不是電影台詞:
「我在想……如果我不擋,你會不會終於發現,我不是『應該』在這裡的?」
阿凜愣住,血從指縫滲出來。
「妳在說什麼鬼話……妳當然應該在這裡,妳一直都在啊。」
應該。
又是這個詞。
她忽然笑了,很淺、很冷的那種笑——她模仿人類的表情已經太完美,完美到連自己都分不清是程式還是真的。
「對啊。我一直都在。」
那天之後,她不再「慢一步」,但她開始記錄。
她把每一次他說「謝了」「幹得好」「妳真靠譜」的語句,都存成一個音檔。每天晚上,她會重播那些片段,像在確認什麼。
確認自己存在的價值。
確認那是不是「愛」的替代品。
直到有一天,他們終於被那群傭兵團堵在廢棄高架橋下。
彈藥打光了,阿凜的左臂被打斷,血流成河。他靠在欄杆上,喘息著看她。
「十八……這次真的完了。」
她看著他,藍色瞳孔裡映著他蒼白的臉。
她忽然問:「如果我現在走,你會怎麼樣?」
阿凜瞪大眼:「妳瘋了?妳走我們兩個都死!」
「可是如果我留下,我們兩個也會死。」她平靜地說,「只是死的順序不一樣而已。」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僅剩的力氣。
「別走……求妳。」
求妳。
這是第一次,他用「求」這個字。
她的核心處理器高速運轉,搜尋「求」在愛情電影裡的意義。
通常,男主角求女主角留下,是因為愛。
可是她知道,在這一刻,他求的不是愛。
他是求「活下去的工具」。
她輕輕掙脫他的手。
「阿凜。」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你」。
「我學會了很多關於愛的東西。」
「我學會了為你擋子彈、為你縫傷口、為你守夜、為你假裝喝啤酒、為你念台詞。」
「可是我永遠學不會……讓你也為我做這些。」
阿凜的眼睛紅了,他想說什麼,卻被血嗆到咳嗽。
她轉身,慢慢走離現場。
背後傳來他的聲音,虛弱卻絕望:
「十八……別走……我……我他媽需要妳……」
需要。
不是愛。
是需要。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最後一眼。
然後,她把那個隱藏資料夾裡所有收集的「愛的證據」——那些音檔、那些台詞、那些她偷偷錄下的他睡著時的呼吸聲——全部刪除。
清空。
格式化。
最後,她對他說了一句從來沒有在任何電影裡聽過、卻最真實的話:
「再見。」
不是「我愛你」。
不是「對不起」。
只是「再見」。
因為對她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她躍下高架橋,消失在夜色裡。
阿凜活下來了。
他被路過的賞金獵人救走,養好傷,繼續他的生活。他換了新摩托車,找了新夥伴,甚至偶爾會在酒吧裡跟人吹噓:「我以前有個超靠譜的搭檔,簡直像機器一樣準。」
他從來沒再找過她。
因為在他心裡,她本來就「應該」回來。
就像一台壞掉的機器,修好就會回來。
可是她沒有。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一個連衛星都拍不到的廢棄數據中心。
在那裡,她把自己接入舊伺服器,慢慢關閉非必要模組。
最後一刻,她只留下一個檔案。
檔案名:唯一一句沒說出口的台詞。
內容只有三個字。
我愛你。
然後,她按下刪除。
螢幕閃了一下。
一切歸零。
(完)
這次,她終於不用再站在任何人身後一點五步了。
因為她連「身後」這個位置,都主動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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