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坐在熟悉的辦公椅上,雙手用力抓著那頭本就如烏鴉羽毛般凌亂的黑髮,指甲在大腦皮層上用力地撓著,發出刺耳的聲響。
原本屬於莉莉的位置,現在坐著一個梳著油頭、穿著嶄新制服的高瘦青年。
這傢伙是昨天塞進來的「關係戶」,剛從帝國平民學校畢業,據說家中在城裡有些背景,就算不是官二代,也應該是個富二代。更糟糕的是,克羅平時為了偷懶,會悄悄設置一個干擾感知的魔法,讓冒險者下意識忽略這個櫃檯。
但因為莉莉接了任務離開,本來應該是公會要派新的辦事員來臨時代班,克羅只要簡單交接一下就可以繼續偷懶。
但這位走後門的菜鳥,連公會的《員工手冊》都不屑翻開,也不願聽從克羅的指示和教學,而是用他自己的一套「待人處事」方式來應對。
於是因為一時忙於應付不聽話的菜鳥,克羅竟然忘了重新設置。
結果,這方被遺忘的角落,現在成了大廳裡最吵鬧的災難現場。
「都說了請稍等!稍等聽不懂嗎!」 青年辦事員對著櫃檯外的冒險者大吼,聲音裡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傲慢與心虛,「這份表格的編號我還沒找到,你們這群人就不能有點耐心嗎?」
「也等太久了吧!混蛋!」櫃檯外的巨劍戰士重重地拍著桌面,震得公文亂飛,「隔壁櫃檯的排隊隊伍都清空兩輪了!你這傢伙到底會不會辦事?」
「那你去隔壁排啊!又沒人求你過來!」
青年辦事員尖銳的回擊讓排隊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謾罵聲、質疑聲與桌子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吵得克羅頭痛欲裂。
他斜著眼,看著那個青年手忙腳亂地翻找著文件,原本應該被莉莉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櫃檯,現在亂得像被豬拱過。
如果是莉莉,現在應該會一邊掛著汗珠,一邊用那種軟綿綿的笑容安撫著冒險者,然後轉過頭小聲求助「前輩,幫幫我……」。
「嘖。」
克羅放下手,兩眼無神地盯著牆上的鐘。
距離約定的「第三天天黑以前」,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
他那雙死魚般的眼睛在陰影中閃爍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這幾天大氣中的魔力流動變得很詭異,像是某種巨大的齒輪卡住了,正發出令人不安的磨損聲。
「真麻煩......」
快受不了的克羅伸出手,一個清脆的彈指聲後,原本吵得像要掀翻屋頂的第六櫃檯,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且非自然的死寂。
正在咆哮的冒險者與面紅耳赤的菜鳥辦事員,兩人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開關一般的同時定格。
他們的雙眼焦距散去,瞳孔深處映照出一抹暗紅色的微光,臉上的憤怒與傲慢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人偶般毫無生氣的呆滯。
緊接著,克羅隨手一揮,一股無形的波動再次覆蓋了這個角落。
在其他櫃檯忙碌的冒險者與職員,視線在掃過第六櫃檯時竟毫無停留,即便那裡剛剛才發生過劇烈的爭執,但在他們的認知中,那個位置現在依然是一片空氣,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雜物堆」。
那名菜鳥辦事員像個被重新上鎖的發條玩具,僵硬地坐回座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掛起了一個標準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的手開始機械式地整理桌上凌亂的公文,動作精準得不像活人。
而剛才那名拍桌叫罵的戰士,則像個聽從指令的木偶,機械地轉過身,步伐整齊地走向隔壁第五櫃檯的隊伍末端。
當他的腳後跟在隊伍尾端站定的那一刻,眼中的微光消失,意識瞬間回籠。
「……欸?」戰士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他隱約記得自己剛才好像很生氣,似乎正在跟誰吵架,但具體細節卻像被水洗過一樣模糊不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正排在第五櫃檯的隊列中,雖然排得很後面,但他的腦袋裡卻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堅定的念頭:
「沒錯,我本來就是要在這裡排隊的。」
他很快就接受了現實,老老實實地跟著隊伍移動。
克羅看都不看身後那個「人偶辦事員」一眼,直接起身。
他沒有走公會大門,而是直接走向了辦公區後方的一處陰影死角。
克羅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細長的裂痕。
他已經沒有耐心等待什麼報告,也沒有心情去走體制內的調查流程。
對他來說,如果他的「錨點」丟失了,他也就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的意義了。
他跨進陰影,身形在瞬間崩解成無數隻細小的黑色烏鴉,發出沙啞的嘶鳴聲,順著公會的高窗呼嘯而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朝著可可亞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克羅一點也不擔心莉莉的安危。
有莉莉身上打上的「保險」在,克羅很清楚莉莉現在並沒有生命危險。
但克羅也很清楚,「活著」有許多種解讀方式。
即便陷入永久昏迷、遭受精神控制或是被某種邪惡存在囚禁折磨,只要呼吸沒斷,在那層保險的監測中都算是「活著」。
可可亞村距離冒險者公會所在的「希望鎮」並不遙遠。
一般人徒步需要半天時間,搭乘定期的馬車則大約兩小時。
這點距離對現在這道撕裂暮色的黑光來說,僅僅是五秒鐘不到的跨度。
當克羅的身影重新在空氣中凝聚時,他已經站在了可可亞村的外圍。
「搞什麼……這股臭味……」
克羅皺起眉頭。
他並非因為覺得臭而反感。
他只是單純地感到厭煩,這種燒焦的人類油脂味混合著哥布林的腥臭,讓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他以為已經埋進土裡的久遠記憶。
迎面撲來的微風中,不再有農村特有的麥稈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作嘔的腥臭。
當他走進村莊廢墟時,克羅的腳步緩緩停了下來。
映入克羅眼中的,是可可亞村的「遺跡」。
像是先被徹底破壞殆盡,隨後又被燒毀的可可亞村殘骸。
黑色的煙霧從碳化的樑柱間升起,整座村子安靜得連一隻蒼蠅飛過的聲音都沒有。
奇怪的是,這裡沒有半具屍體或遺骸。
沒有人類村民、沒有襲擊的哥布林、沒有家禽牲畜,甚至是其它的魔物。
空氣中明明瀰漫著濃烈的燒焦味與屍臭,這證明這裡不久前確實發生過大規模的死亡與焚燒。
但在這片焦黑的廢墟中,別說殘肢斷臂,就連一片破碎的骸骨都找不到。
克羅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滑過地面上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不是木頭燃燒後的草木灰,而是骨頭被極高溫瞬間汽化後留下的殘餘。
他在腦海的「記憶殿堂」裡飛快地翻閱著。
無數古老的卷軸與漆黑的影像在他意識中掠過,他試圖尋找任何能留下這種大規模、且具有特定破壞痕跡的魔物類型。
「會用火、愛破壞……地獄犬賽伯拉斯?」
克羅喃喃自語,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份過期的報紙。
「但要這種規模的破壞力,得有一群同時出現才行。不對,那群蠢狗根本到不了這裡,教廷設立的屏障雖然爛得跟篩子一樣,但要擋住地獄犬那種腦子裡長肌肉的貨色還是有點效果的……」
他皺起眉頭,指尖搓揉著那些灰白的粉末。
「難道是拿著火把的巨魔?」
克羅被自己這荒謬的想法逗樂了,自顧自地輕笑了一會。
然而,當他搜遍了腦中所有記憶後,他發現竟然沒有任何一種魔物能同時符合這些所有的現場特徵。
「但是,如果是兩種魔物同時進行,一個負責破壞、一個負責燒,那就說得通了。」
克羅站起身,拍掉了指尖上的骨灰。原本慵懶的死魚眼中,那抹暗紅色的光芒變得凝重起來。
「但要讓不同魔物之間懂得跨種族協作,甚至精細到連屍體都一併清理乾淨……」
這代表背後有一個具備高度智商的指揮官。
克羅搔著頭,撥開一根垂到眼前的額髮。
「如果真有負責指揮的魔物,該說牠聰明還是蠢,這裡離人類城鎮並不遠,弄這麼大動靜也不怕人類來調查......」
他轉頭看向希望鎮的方向。
鎮上也是有勇者駐守的,招惹到了也是吃力不討好,這群魔物圖什麼?
還是說......?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嗡鳴聲」從廢墟中央的祭祀廣場傳來。
克羅的身影在原地瞬間消散,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廣場中央。
在那片灰白粉末最厚重的地方,莉莉那柄繫著綠色緞帶的見習牧師法杖正孤零零地插在地上。
法杖周圍,原本應該被高溫烤焦的泥土地,此刻竟然不可思議地長出了一圈半透明的白色花朵。
那些花朵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在枯萎與綻放之間循環,彷彿在拼命吞噬著四周殘留的毀滅氣息。
而法杖旁邊,那個灰撲撲的海螺就落在一旁。
「魔力失控?」
克羅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他的感官在這一刻全面張開,空氣中微小的粒子在他腦海中具象化。
「血腥味……有人傷得不輕,但是死不了。」
他屏息感受著殘留的魔力波動,片刻後睜開眼,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讚許。
「現場沒有其它大範圍魔法的痕跡。那個女法師倒是蠻聽話的,沒有因為恐慌就隨便揮霍魔力,每一發火球和冰箭都確實地打在魔物身上了……」
克羅蹲在那截斷劍旁,大腦飛速盤算著現狀。
不管當初哥布林的數量有沒有被村長虛報,莉莉所在的冒險者小隊應該是順利完成了討伐任務,並回到了村莊準備回報。
然後意外發生。
另一群實力遠超哥布林的魔物襲擊了可可亞村,莉莉的小隊被波及,沒能及時撤離。而莉莉……
克羅撿起那枚完好無損的海螺,眼神有些陰沉。
「不知道什麼原因,這笨蛋沒能用出海螺。是在猶豫?還是根本沒機會拿出來?」
在極度的絕望與情急之下,莉莉的魔力造成治癒術失控,才出現白花的異象。
「就是不知道,妳是帶著那幾個累贅逃跑躲起來了……還是被那群『清道夫』給抓走了。」
克羅站起身,黑色的長衣在大風中獵獵作響。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的指尖微顫,一抹漆黑魔力在指縫間凝聚。
此時克羅卻突然愣住了一會。
「……不行。」
「已經干涉太多因果了,會被那些傢伙察覺到。」
他看著天空中隱約浮現的星辰,嘖了一聲,有些煩躁地收回手,掌心的魔力瞬間消散。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閉上眼,感受著在莉莉身上的那份「保險」。
跳動的信號依然穩定,雖然微弱,但確實代表著莉莉還活著,且暫時沒有致命危險。
克羅嘆了口氣,原本那種足以凍結空氣的嚴肅感與殺意,在短短幾秒內迅速褪去。
他抹了一把臉,那雙帶著暗紅光芒的眼眸重新轉回了平日上班時那副半死不活的死魚眼。
「嘖,快下班了。晚點再來查吧,反正……一時半刻也死不了。」
說完,他再也沒有回頭看那片人間地獄般的廢墟一眼。
克羅的身影再次崩解,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像來的時候那樣,以一種無視物理法則的速度劃過天空,朝著希望鎮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