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人對於我對自己生活的種種規定總是有很多話要說。太規律了,跟別人太不一樣了。毛太多了。規律給別人帶來麻煩。(事實上這些規定我一直只放在自己身上,從未要求過任何人)。我甚至不會說自己有多認同這種生活方式。只是很需要這麼生活。
在飲食、睡眠、食物乃至是閱讀習慣上如此要求自己,如此看起來好像沒有彈性,不過是因為我不喜歡感覺到想死罷了。
有些時候——那些特別覺察到孤獨的時候——當這種求生意志要受到訕笑與責備,我感覺非常悲傷。(但如果活得身心健全,我能有這種同理心嗎?)
血清素、色胺酸、雌激素、皮質醇,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生存需求,他是不太需要去研究這些東西的。我永遠記得某個下午,走出精神科,看著校門口來來去去的同儕,決定活下去,且非到不行盡量不要依賴精神科的藥物地活下去。為此必須全方位地調整自己的生活型態。
傳統上所謂心靈的問題有大半都是肉身的問題。這是我用自己的肉身去實驗然後得證的。
從此我對生命不可能有太多追求,我對生命的追求,就是生命本身。對於很多人來說,健康知識、變瘦的秘訣、增肌減脂,到我這裡來這些完全只是這整個求生遊戲的加分獎勵。我不可能告訴別人真正的重點在於,如何使血糖不要太大地起伏。如何避免身體發炎。如何緩和荷爾蒙的跌宕。如何持續地讓身體保持在有力氣的狀態去進行運動,去產生更多血清素。我並不是,完全不是,優越地、自覺高人一等自制力真好真菁英地在維持這些習慣。甚至,這多多少少,自知有些羞恥,一不小心,我會想到死亡。我不能放任自己一直想到死亡。羞恥是,當自己的生活型態被讚頌之時,我一邊想著不要說太多表現太多以免帶來負面觀感(但這甚至稱不上是謙虛),一邊意識著自己的生命就是脆弱到這種程度。
我與家人之間的距離在這種認知落差上持續地擴大。
我自覺是個很有禮貌且懂得尊重人的人。
但不喜歡被嘲笑,不喜歡因為不想配合吃某些東西被覺得難相處,在某些時刻,那些難以避免的、精神的堡壘變得脆弱的時刻,身體判斷某些訊息是「對活著的阻撓」,儘管那可能在一般人看來不過是日常爭執。
感傷的是,一旦次數太多,我就無法忘記自己在努力活下去這個單機遊戲上,曾被誰如何地阻撓過。
我也不喜歡自己反應過度。不喜歡任何一個極端情境,使我控制不住自己說出:我這樣生活,我選擇這種生活型態,是因為不喜歡感覺到想死。那是一個,失去尊嚴的狀態。
將生命圈在安全網之內後,也開始嘗試測量,大多數人對於許多事情的共識。嘗試去抓取,身體可以負擔互動成本到什麼程度。
生存是一個巨大的工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