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很浮動的概念碎片:
禁忌-壓抑-節制-溫柔-持續的群體關係。
佛洛伊德式的思考鏈。一、
在自己早年的經驗而非思想史的閱讀,我理解到,語言的一個很大的目的是建立秩序,規範性的語言,最初的表達形式很簡單:不可以。你不可以。
你不可以現在去尿尿。這就讓年幼的我大為吃驚。
居然會有不可以去尿尿的時刻。
花了很長的時間接受了,儘管尿尿不妨礙誰,且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依然必須受到外部力量的控管。因為過於震驚與憤怒,很長一段時間,在幼稚園時我完全不講話。又因為不講話,持續地遭受處罰。和語言的相愛相殺從那時已經開始。亂講的。
我的確對於不能隨心所欲去尿尿覺得很困惑與憤怒,也的確很長一段時間不在幼稚園講話,對幼稚園懷抱眾人都不解的敵意。然而,這兩件事情有沒有明確的關係,如今已經不可考。
差不多是在那時,或者上小學之後,反正有過這種夢:在幼稚園裡面上廁所,有個人在看。倒不是偷窺,那個人就是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坐在馬桶上。這個夢如此清晰,到現在我還是忍不住懷疑,也許這是真的發生過的事。
誰知道,童年就是具備這種讓人顫慄的潛質。
二、
告訴我「不可以」的人,與以身教我人類之愛的常常是同一群人。就此混淆產生了,語言作為其本身的目的,以及語言作為一種工具。本來,秩序與關係,或者講得更直接一點,秩序與感情,就是同時建立的。
能夠分得開嗎?我是說:沒有秩序的時候、秩序被破壞的時候、我(不管是否蓄意)去破壞秩序的時候、甚而我破壞了你相信/賴以為生的秩序的時候,或者,僅只是,我告訴你,這個秩序正在傷害我只是對你而言這傷害真是莫名其妙的時候,這種種的時候,我們的感情都還算數嗎?
你對我的,我對你的,這種種的感情,萬一沒有一個角色作為支撐,都要怎麼樣才算數呢?
或者應該反過來問,由於這些角色屏障,我們注定要錯失許多感情。
「你必須聽從我,因為我是為你好。」這是一句大有學問的話。將命令與關懷緊密地縫合在一起,會讓內化變得更容易與順暢。壓抑,然後節制,我們因約束自身的慾望而能與他人建立秩序性的情感,溫柔使群體關係得以延續——我們都是這個群體的一份子,所以說,的確是為了我好。儘管說話者可能只是重複一套早已存在的說法,沿用一種被認可的語調。語言遠遠超出路個人的意圖。
語言如此超出。以至於我們往往不確定自己正被語言帶向何方。
三、
在佛氏的象徵裡(其實我想到的是福克納的小說):父親多多少少知道自己言不由衷。母親歇斯底里、沒有邏輯。語言不是母親的語言。她被捲入其中,受其牽引與吞沒。語言呈現出一種不對稱:一方知道語言的不真誠,且正是因此才使用它;另一方被迫在其中說話,說得顛三倒四。語言,既非父親的真心,也非母親的所能承載之物,主體就這樣被安置其中。
四、
我忍不住自問是否還有被聆聽的需求。
或者該這麼問:我是不知不覺放棄了這個需求嗎?
依稀記得自己曾經極其渴望被聆聽。
彼時有多渴望被聆聽,現時就有多寶愛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