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說是為體制而戰?你以為這國家是你的啊?」
《只是一場意外》很好看,雖然我總覺得電影與賈法潘納希從前執導的《計程人生》、《這裡沒有熊》相比顯得過於直白,但只要洞悉《只是一場意外》的存在意義其實根基於剛出獄的賈法潘納希在反抗伊朗獨裁政權之後,依舊抱持著電影人的風骨,頑劣地繼續批判政府,就不得不肅然起敬。不說別的,光是最後15分鐘幾乎只定焦在一顆鏡頭上,讓眾人與被他們綁架的嫌疑犯進行激烈對談,劊子手、處刑者以及復仇者,背後當然還有邪惡的政府機器,當這一切關係都顯得模糊,到底什麼才是正義?
一台大車不小心製造意外,但接下來的故事卻才是急轉直下,男子送修車輛之後,被一名曾因為出席社會運動而被關入獄中虐待的汽車維修工綁架,並找來當初的獄友共同虐待這名男子,意圖復仇,《只是一場意外》透過公路片的框架,卻沒有任何回溯記憶場面,到底這名不停喊冤的瘸腿男子是不是虐待他們的獄警?而在綁匪們彼此開始懷疑之後,善與惡、私刑與復仇,到底意義何在?
導演賈法潘納希曾說《只是一場意外》片中多名受害者的口述經驗,是取材於他在獄中所知的獄友經驗,而當初的劊子手到底是不是眼前人,如果真的是,我們現今的復仇,是否只會製造往後更多的暴力?電影非常精彩的是透過舞台劇形式,透過一台小小的卡車成為一個具體而微的臨時刑場,面對來來去去的綁匪,汽車維修工、記者、一對新婚夫妻,還有一名未知身分的瘸腿男子,眾人反覆進行探測以及懷疑,短短100分鐘卻交代了伊朗的當代社會困境,憤怒、善良、真誠與卑微,賈法潘納希確實迫不及待想將這些年所見經驗,毫無保留告諸於世,面對他接下來極有可能再陷囹圄,這已經是他表明矢志的精神象徵。
但值得驚奇的是過往看賈法潘納希的政治電影,從未體會到他其實對於驚悚元素的精準拿捏,主角群是許多被國家機器壓迫,因而扭曲人生的憤怒個體,讓他們原本善良的面目,在面對自我譴責、憐憫與仇恨當中,終於也模糊不清。底層相互攻訐,幕後的政府卻藏匿不見,《只是一場意外》運用較為粗糙、質樸的敘事結構,直接告訴全天下人類一個鋒利的真理,正義不是正義,邪惡也不是邪惡,如果政府讓你擁有殘暴的虐待權責,你會怎麼做?昔日的被壓迫者不過是這名劊子手眼中被撞死的路邊野狗,是因為沒有路燈視線不明,是因為神的決定,總之惡人永遠有理由,他面對你的苦難,只會說一句活該。
電影的結尾非常棒,眾人棄置嫌疑犯揚長而去,看似展開新生活,其中一名昔日受害者卻彷彿聽見義肢的嘎嘎作響,背影顯得生硬且緊張,整部電影雖然看似沒有人死去,但其實也沒有人活著,我們都是這個獨裁國家裡頭的幽靈,來來去去。
最後忍不住說《只是一場意外》完全就是《餘燼》應該要有的樣貌,都是昔日政治被害者追捕向昔日的劊子手展開復仇。但相比之下,鍾孟宏拍攝《餘燼》簡直是工於計算的匠氣作品,刻意去除敘事者的不理性視角,以一種大局為重的脈絡拍攝台灣的歷史悲劇,與《只是一場意外》的生猛有力相比,高下立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