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告訴父母他變成了一尾鯉魚時,他們先是驚訝、嘆息了一番,最後卻說:「幸好還沒登記結婚。」
我正想說:「這不是那種問題吧。」但隨即意識到,究竟是什麼問題呢?甚至連問題的所在,我自己也並不清楚。
最後,我只是默默地開著小車越過丘陵,回到我們曾一起住了兩年的房間。
這裡仍殘留著他的氣味。只是最近,那熟悉的體味中混入了魚的腥味。氣味日漸濃烈,滲入牆縫與地毯的褶皺。
「差不多該考慮搬家了。」
我在房間裡自言自語。並不是因為氣味,而是憑我一個人的微薄薪水,根本無法繼續支付房租。原來,他變成鯉魚後,最先困擾我的竟是房租問題。但我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忘了更重要的事。
然而再怎麼思索,也找不到答案。於是我決定去見他。對於星期天下午的消遣來說,這似乎也不壞。
我撐著陽傘,走下公寓前的斜坡。雖然才五月,陽光已相當強烈。我無意識地轉動陽傘,一次、兩次。這只是從小留下的習慣罷了,並不代表心情舒暢愉快。
走到斜坡底端,轉向西邊。聽說這裡曾是暗渠,以前有座橋,能看見河流,如今卻被鋪設的道路掩蓋。但河流並未消失,每次經過這裡,我都會想起道路下方流動的黑暗之水,就像想起自己身體深處流動的水。
我慢慢走著。
過了暗渠不久,便抵達通往丘陵的土路。暗渠與丘陵之間有一座池塘,他就棲息在那裡。
確認四周無人後,我呼喚他的名字。
水面浮起一抹黑影,漣漪緩緩擴散。渾濁的水面像皺紋般展開,延伸至我腳邊。
啊,他在。看起來很健康,我鬆了口氣。
他做人時瘦得過頭,如今成了鯉魚,反而稍微胖了一些。或許這池水的營養出乎意料地豐富。
鯉魚快樂地向我游來,張開大口浮上水面。
鯉魚的口中是一片黑暗,裡面是小小的虛無。為何要如此拼命地張合著口呢?是想傳達什麼嗎?還是想吻我?
鯉魚有鬚。他做人時總是刮得乾乾淨淨,如今卻留著鬚,顯得滑稽。
「不行,要忍耐。」
我笑著說。做人時,我從未能這樣對他說。鯉魚鬚毛顫動,重新潛入水中,但並未游走,只是緩緩繞圈,有時又探出水面。
就像小男孩玩耍時,不時回頭確認母親是否仍在身後。
我坐在岸邊草地上,撐著陽傘注視著他。每次他浮出水面,我都像母親般點頭示意。於是他安心地再次游動。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比他做人時更愛他。這讓我感到奇異。我手中陽傘不停旋轉。
『不行!不要!』
那夜,我在床上尖叫。
他曾被稱為完美的男人,擁有「三高」──高學歷、高收入、高身高。朋友與父母都讚不絕口,卻沒人理解他為何選擇我。甚至有人直言我們不相配。
他在外資公司工作,壓力繁重,但從未對我發脾氣,總是自信而溫和。即使同居後,他依然記得紀念日,會買花回家,也分擔家務。
然而,夜裡的行為卻有些粗暴。或許只是他太累了,我甚至想過,或許在床上放任他,是我的責任。
但每次事後,看著他沉睡的模樣,我心中湧起陌生的厭惡。那股黏膩的感覺如同淤泥,積存在我心底的河流,使水流混濁、停滯。
那天夜裡,我的痛苦掩不住。他卻帶著淡淡的笑凝視我。瞬間,我彷彿被冷水澆灌,全身顫抖。那一刻的臉,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或許正是那夜,使他成了鯉魚。
不過,他的生活裡一定還有我不知的秘密。公司人事部的人曾找上我,告訴我他涉嫌挪用公款。那個人起初似乎懷疑我是不是共犯,但在交談的過程中,漸漸明白我真的一無所知,於是轉而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大概以為他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為了她才動用了公司的錢吧。──這個女人被拋棄了,這張臉確實就是那種會被男人拋棄的臉……。
最終,公司決定不追究,只當作失蹤處理,但不給退休金。還警告我若再追究,將採取法律行動。
我想說,他只是變成鯉魚了。但我什麼也沒說。就像父母只用一句「幸好還沒結婚」帶過時,我也無法開口一樣。世上許多事,即使說了也無濟於事。重要的話語總是在抵達對方手中之前便墜落消散。
因此,即使他在水中不斷張口,我也聽不見。
然而,如果他成為鯉魚是果,那麼果必然由多重因結合而成。那夜我的尖叫,也許是其中之一。
同居兩年,我算是嘗過男人的滋味,但終究不懂男人。白天的他與夜晚的他,優秀的員工與卑劣的罪人,真實的他究竟在哪裡?男人的心我不懂,更別說鯉魚的心。
我伸展身體,拍了拍衣服,對他說:
「再見,下次再來喔!」
鯉魚浮在水面,凝視著我。我揮揮手。他慢慢翻身,像是回應般搖動尾鰭,而潛入水中。
我抬頭望天。五月下午的天空已漸漸接近傍晚的暗橘色,一片白雲緩緩飄過。
我眯起眼,想像他在水底仰望的天空。
陽傘在我手中旋轉。一次、兩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