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後的別墅對峙,隨著大門闔上暫告一段落。
然而梁家的問題並未消散,只是換了一張桌子、換了一副面孔,繼續延伸。
數日後,先林實業會議室。葉仙帶著阿哲與傑克,與梁家家主梁振宇及數名梁氏高管正面對坐。茶水換作冷硬的長桌,話題也從祖孫間的血脈與情感,轉為股權、信託與企業存亡。
時值開工,各行各業陸續啟動新一年的運作;但對梁氏而言,去年官司雖已定讞,其後座力卻未消,反令企業陷入存亡關頭。
因此,梁振宇帶著信任的部屬前來,希冀在先林爭取一線生機。
簡報告一段落,梁氏放低姿態,客氣發言:「以上是敝公司現況與發展展望,懇請先林董事長不吝指教。」
葉仙抬眼看向投影,捋鬍微挑,朝阿哲遞去一個「你來開頭」的眼神。
阿哲會意,稍鬆領帶,起身走至白板旁:「梁董事長暨各位前輩,多謝剛才的簡介。晚輩向諸位致敬。只是我有點疑惑想請教——」
他指向簡報上的一個數據:「這個營收數字,是如何計算?」
梁振宇示意高管答覆。那名高管語氣平和、眼神卻帶著驕矜,說明一番。
阿哲似懂非懂地追問:「若如你所說,現金流怎會這麼低?」
高管答:「不是每筆營收都能即時變現,有些應收會轉為非現金之對價物——」
阿哲緊接:「那些『非現金對價』是否帳列?是否估值?轉為何物?財報上是否清楚揭露?再者,貴司的應收帳款周轉天數,遠高於同業。」
高管語塞,只得看向梁振宇。梁振宇壓住神色,親自回應:「確實未依準則處理。那是合作二十多年的老客戶一時付不出款,底下的人便以有價物品抵付,了結交易。」
「那『有價物』是什麼?」
良久,一名高管低聲道:「……一批茶葉種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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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苗?」阿哲盯著投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請問各位,茶苗是固定資產,還是流動資產?估值憑據在哪?」
他聲音不高,卻逼得對面額上漸見汗珠。
「此外,這批茶苗能保證存活率?能保證銷售渠道?還是只是『臨時糊帳』的理由?」
葉仙在旁一言不發,靜看攻防。他心知梁氏內部情況恐比想像更糟;既是自己邀請的會議,無須急於插手——一來看阿哲的手腳,二來也給梁家主留面子與機會。
梁振宇指節敲了敲桌面,沉聲道:「年輕人,話別說太絕。那是長期夥伴,偶有失手,我們不會計較。」
「你們或許不計較,市場會計較,投資人會計較。」阿哲淡淡道,「更何況——梁氏承受得起嗎?」
葉仙終於出聲,語氣淡漠卻略帶譏諷:「拿茶苗抵債……老夫倒是頭一回聽聞。梁家要靠『種子』養企業?喝茶能解渴,解不了窟窿。」
輕語如錘落案,梁氏眾人臉色發白。
傑克適時推了推眼鏡,將資料往前一擺,語調冷靜:「從投資人角度,這只傳達一個訊號——資金鏈斷裂。
種苗不等於資產,尚需土地、人力與時間,才可能轉為現金。換言之,在外界眼中,這是黑洞。
若真求合作,第一步不是談投資,而是把帳作乾淨、把制度立起來。否則,沒有投資方會接這樣的風險。」
會議室一端沉默蔓延。梁振宇終於開口,壓著聲道:「……您說得對,是我們處理不當。這筆帳,我會重新交代。」
他語帶不甘,仍放下身段;眾高管跟著點頭,像要先糊過這一回合。
氣氛剛欲鬆動,門卻被人從外推開。
步伐不急不徐——是先林助理。她快步到傑克身側低語幾句。傑克起身欲迎,來客卻已自行入場——梁老夫人在侍者扶持下現身。
梁氏眾人神色各異:驚訝、釋然、看戲者皆有。這場會議的確刻意對老夫人隱密,她竟自行找來。
「媽?您怎麼——」梁振宇臉色一變。
老夫人坐上空位,冷眼掃場:「怎地,我不能來?若不是我來救場,說不定梁氏就被人坑了。」
葉仙示意備茶,自身移坐老夫人旁,溫言:「夫人,我並無意坑梁氏。此處只是探討如何補救——言語尖銳,實屬常情——」
老夫人截斷:「談錢,怎能不問管錢的人?」
她抬手示意,隨行高管自公事包取出一疊帳冊遞上。老夫人將帳本穩穩擱於桌面:「這些,才是梁氏真正的底蘊。」
全場霎時繃緊。
那疊泛黃簿冊,是梁氏傳說中的「內帳」。連高層未必得見,今竟當眾攤在外人面前。
「真正的梁氏,不在你們口中的漂亮數字。二十年來,多少茶商、多少人情,都是靠這些流水撐起來的。」
老夫人翻頁點示滿紙人名與貨品紀錄:「誰家茶園破產,我們先借貨;誰家孩子讀書沒錢,我們先墊。二十年的人情與茶債,才是梁氏的資產。」
她目光凌厲掃向先林一方:「你們說這些是漏洞、是炸彈?在我看,這是根基。沒這些,梁氏早亡十次。」
葉仙低笑,眼底一抹「果然如此」的冷意:「梁家至今,仍抱著這一套舊帳當命根子……」
阿哲語氣如刀:「老夫人,這些所謂『人情』,在會計準則裡一文不值。在今日市場,它們不是資產,而是漏洞。」
傑克俯瞰帳冊,冷靜補充:「九○年代或許通行,但在現行金融體制裡,任何一筆都可能成為追責點。您視為本錢,投資人只會視為炸彈。」
老夫人冷嗤:「企業之根,在人情與信任,不在冷冰數字。」
葉仙緩緩頷首:「老夫人說得極是。若無您當年之堅持與手腕,梁氏不至於走到今日——人情與信任,確是舊商道立命之本。」
他話鋒一轉:「只是——時代變了。外界講究規則,投資人看重透明。過往的靈活灰區,如今多被視為『漏洞』。不再由我們這代人說了算。」
老夫人眉峰一皺,杖尖輕點地毯:「哼,你是說我的帳過時?」
「不敢。」葉仙一笑,仍存敬意,「只是如今規矩另定。老夫人若能親眼見證這番變化,是梁家的福氣;否則,您恐怕只能看著舊手段被時代淘汰。」
兩位長者的言語過招,如春雨打落殘花。老夫人臉色微沉,室內眾人屏息不語。
稍頃,葉仙收束:「既來之則安之。先聽後輩們的方案,再議處置,也許能合您心意,解梁氏隱患。」
說罷,他示意阿哲與傑克續談。
阿哲接掌話語:「我們回到應收帳款。若放任客戶以『非現金』抵帳,一次成功,後頭便不勝枚舉。此舉嚴重損及營收能力,現金流斷裂,財報窟窿只會愈填愈大。」
他頓了頓:「老夫人口中的『人情帳』,在法規裡另有名字——『不良債』。若再強行美化,那就叫『造假』。梁氏若想在投資市場籌資,這一塊非改不可。」
老夫人冷哼:「年輕口氣不小。未見大風大浪,便妄下定論?」
阿哲不失禮數:「晚輩不敢。只是數字不騙人,市場更不憐憫。梁家若要活,得先面對真相。」
傑克沉聲補充:「在投資人眼裡,『人情帳』與『以物抵債』代表的是風險。審計、銀行、檢調皆會放大檢視。這不是對錯,是遊戲規則改了;不跟著改,就會被淘汰。」
老夫人冷掃一眼在座高管與兒子,無人能回懟。她的門第與驕傲,不容此刻低聲下氣。
「若無我這副老骨頭,梁氏二十年前便沒了。」她徐徐掃視全場,聲調轉寒,「但梁氏的命,仍要靠自己人爭回來。要合作,要融資——可談。只是別妄想要梁家低頭,任人擺布。」
靜默復起。梁氏一方表面沉寂,心頭卻是暗潮湧動;葉仙半闔著眼,靜觀後輩接招。
「既然老夫人也說合作可談,那我就直說了。」阿哲語氣冷峻,翻頁指向財報缺口,「融資的第一步,是補上這些漏洞。否則任何金主進來,都只會墜落無底洞。請諸位先明白一件事——『人情』不能當抵押,只有能見光的資產,才有資格進入談判。」
傑克接道,語氣不疾不徐:「從投資角度看,梁氏仍有價值:品牌歷史、茶園資產與市場通路,皆可操作。但要讓投資人願意出手,至少得做到三件事——
一,清理應收,將無法收回的人情帳單列,停止與現金流掛勾;
二,資產重估,凡以物抵債者需有可驗證之存活率、產能或處分價值;
三,建立外部監理,出具透明審計報告。否則,所有融資皆是空談。」
阿哲銳利補上一刀:「換句話說——想要錢,就先把家裡的爛帳攤開、乾乾淨淨重整。否則連門都進不去。」
空氣凝成一塊。老夫人杖尖微顫,卻按住不語;梁氏眾高管神色各異。梁振宇臉色不美,眼神卻愈發專注,像在盤算路徑。
良久,他交臂而坐:「細節,說來聽聽。」
「好。」阿哲頷首,唇角微揚——終究,對方得回到他的軌道上。
「第一,先林提供一筆短期融資救急,但有上限,且需以梁氏現有資產——例如茶園地契或廠房——作為抵押。同時全面暫停『人情往來』與『非現金抵帳』。」
「所有資金進入獨立監管帳戶,只能用於指定用途(工資、原料、急需債務清償)。此舉需要梁董稍微放掉對財務的掌控——不知可否?」
未及梁振宇回應,老夫人已搶先嗆聲:「憑什麼?梁氏自家帳務,輪不到你小子來管!」
阿哲笑意更深,語氣卻冷下來:「老夫人誤會了。監管人由第三方派任,與貴司財務部門對接。只要資金按指定用途撥付,監管人便不會為難各位。
其好處在於:外界得知梁氏正在轉型;出資方亦可透過監管回報掌握進度——對彼此皆有益。」
梁振宇不理會母親不滿,逕問:「融資額度多少?」
阿哲看向葉仙,見無特別示意,又與傑克對眼。傑克微眯雙眼,示意他續說。
阿哲道:「額度端看抵押標的——」
傑克補充:「我們按資產現值評估。可給寬鬆審視,但該有的關卡,無法避。」
梁振宇點頭,忽道:「既然你們對我方資產心中有數,若由你來設,會選哪一項抵押?」
傑克答得乾脆:「就單純性與變現速度而言,『梁氏老宅』最具優勢。」
老夫人當即反駁:「宅子,不可能。」
傑克不惱,專業回應:「據聞老宅每兩年整修,庭院保存良好,具備高質抵押條件——當然這只是建議。若另有更優標的,我方同樣配合。」
他話畢,朝阿哲使了個眼色。阿哲即刻承接:
「第二,聘請第三方審計進行資產重估,將『茶苗』與『人情帳』逐一重列;能算則算,不能算者切割。
對長期未清之債權,逕行打折或出售予資產管理公司,剝離爛帳。並啟動管理層改革,更換不適任幹部;同時由先林或外部投資人派駐財務長或監察人,確保財務透明。」
眾高管面色驟變,在梁董與老夫人之間左右張望。老夫人握杖的手隱微顫抖,隨侍高管趕緊遞上藥丸。
「老夫人,要不要到外面休息?」阿哲仍保持禮貌。
「不用!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老夫人冷聲道,「什麼派駐?什麼監察人?梁氏財務,焉能給外人掌控?」
傑克迅速補充:「派駐是形式,不必全數更換原團隊。這些措施只是讓梁氏真正踏上符合準則、走向透明之路。
至於『真正的融資』——我們還沒講。這些,只是先決條件。帳不乾淨,流程不合規,外部資金不會來。」
梁振宇沉聲:「那麼——『真正的融資』是什麼?」
阿哲道:「當第一、二點完成,梁氏將由傳統茶行轉身為現代企業。屆時可進行品牌重塑與產業結盟;先林可代為牽線,引入更大規模之外部資金。
那時,無論上市或轉型,皆視梁董之意——只要能向投資者交代,想融多少,就融多少。」
他刻意不把某些條件說死,留下可操作的空間。
老夫人斜目不屑;高管們縮如鵪鶉。梁振宇陷入長考。
傑克再補:「長線看,梁氏有價值:百年品牌、茶園資產、文化底蘊。若願轉型、包裝精品化、引入資本,仍有重生機會。」
梁振宇起立,向葉仙行一禮:「多謝葉老師與先林給機會,我受教。容我先與母親商議,約十五分鐘。」
「可以。」葉仙頷首,「這裡你用。我在外稍歇。」說罷,示意阿哲與傑克一同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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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門一闔,眾高管立刻七嘴八舌。
「就資產價值,最乾淨的抵押標的還是老宅。」
「若抵押老宅,至少可換到一筆現金流——」
「夫人,要不先——」
「宅子不能動。」老夫人拄杖重敲,冷聲截斷。
眾人噤若寒蟬。
梁振宇皺眉:「媽,為什麼?若要救梁氏,這步遲早要走。」
老夫人目光如刀:「你只管去談股份。老宅是梁家的命根,誰都別想動。至於莉文那邊的股份,你也聽到了——她說婚後會還。那就好好利用。其餘,我不管。」
她收好帳冊,在眾人簇擁下離場。會議室只餘一片安靜的手下。
梁振宇很清楚——他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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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眾人回到會議室。老夫人已不在。
梁振宇開口:「梁氏願意接受先林的提議。計畫第一項之抵押品——若以股權作抵押,先林可否接受?」
「當然可以。」傑克答。
梁振宇轉向葉仙:「梁家願將莉文嫁與這小子。不知葉老師可否同意?莉文名下股權,作為嫁妝。」
葉仙捋鬍輕笑:「我同意。阿哲的聘禮,就是先林提供的融資金額。」
梁振宇看向阿哲:「小子,你對莉文,是認真的嗎?」
阿哲微愣,隨即鎮定:「是。她是我今生摯愛。」
「我是莉文的監護人。我同意此婚,但你須承諾:不強迫她轉讓股權。」
阿哲斬釘截鐵:「不會。那是莉文的資產,由她親自管理,我不插手。」
傑克補充:「技術上可採『表決權委託』,受益權仍屬莉文;同步設質權登記與轉讓限制,融資存續期間不得處分。重大決議由投票權信託機制執行,獨立受託人與監管人共同把關。」
「好,就照你說的辦。正式簽約由秘書對接。」
最後,梁振宇與葉仙握手。掌聲在會議室內響起——
梁氏找到專屬的進化之路;先林也確立了讓莉文脫離梁家羈絆的方向;梁振宇看見擺脫母親掌控的縫隙;葉仙則確認了阿哲的手段與分寸。
一場會議,兩方皆可言滿意。阿哲與莉文的婚事,終於提上日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