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 第四十章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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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位服。藏藍色。帽子歪了十五度。

方閒站在宿舍的鏡子前面,用手把帽子扶正。歪了。再扶。好了。偏了零點五度。無所謂了——在畢業合照的像素密度下,零點五度的偏差肉眼不可辨。

鏡子裡的人穿著學士服。跟四年前穿這件衣服拍入學照的那個人沒什麼區別。

方閒看了鏡子裡的自己。多看了一秒。

然後把帽子上的穗子從右邊撥到左邊。從右到左,兩秒。四年的投資回報,壓縮在一個穗子的位移裡。

他出門了。

六月的崇嶽大學跟十二月相比,最大的區別不是溫度——是人口密度。主幹道上每平方米至少站了三個人,其中三分之一穿學士服,三分之一舉手機,剩下三分之一在被前兩種人擠。方閒從宿舍走到禮堂用了十四分鐘。正常步速是七分鐘。人流量溢價百分之一百。

昭逸在禮堂門口等他。也穿著學士服。武道系的學士服跟會計系的一模一樣——方閒覺得這是全校最成功的偽裝。一個驅氣境的武者穿上這身衣服,看起來跟他一樣無害。

「閒哥,你帽子歪了。」

「我調過了。」

「還是歪。」

方閒摸了一下。零點五度。「在誤差範圍內。」

「什麼誤差範圍?」

「不影響學位證效力的範圍。」

昭逸放棄了。

昭寧站在右邊。她的帽子正得像用水平儀量過。穗子在左邊。一絲不苟。練槍的標準帶到了帽子上。

方閒看了一眼——她手上沒有手機。但口袋裡的螢幕亮了一下。

典禮開始。

校長致辭。

方閒的注意力在第三十秒的時候轉移到了主席台的鮮花上。品種——康乃馨、百合、滿天星。數量大概一百二十支。按市場均價算,這一束大概三百八十塊。主席台兩側各一束。七百六。加上佈場的綠植和橫幅,整個典禮的場佈預算大概在四千到五千之間。

分攤到每位畢業生——大約六塊錢。

六塊錢買一場三小時的典禮。比食堂的套餐便宜。

「閒哥你在算什麼?」昭逸壓低聲音。

「鮮花成本。」

「……你能不能有一秒鐘不算帳。」

方閒想了想。「不能。」

校長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混響嚴重。「……你們是崇嶽大學最優秀的一屆畢業生——」方閒注意到這句話跟去年官網上的畢業致辭只差了一個年份。復用率百分之百。這大概是全校性價比最高的文案。

昭寧坐在旁邊。沒在聽校長。方閒餘光裡看到她的手機螢幕——武勤局。啟陽市分會。

連畢業典禮都在做功課。

方閒收回目光。鮮花。六塊錢。校長。復用率。挺好。一切都在正常的範圍裡。


拿到學位證。

「崇嶽大學·會計學·學士。」

四年。學費合計八萬三千六百。住宿費合計六千四百。書本費合計兩千二百——其中百分之四十是沒翻過的教材,殘值歸零。餐費按四年均值估算,七萬六。螢光棒。三十二塊。

「投資回報率——待評估。」

昭逸看了看自己的學位證,又看了看方閒的。「你說我們倆的學位證哪個比較值錢?」

「短期看你的。長期看——都不值錢。」

「……你這人說話能不能別帶折現率。」

「加上螢光棒嗎?」方閒問。

「什麼螢光棒?」

「大二晚會。你買了四根。三十二塊。」

「那是非經常性支出。不計入。」昭逸脫口而出。

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方閒看了他一眼。四年。夠了。

畢業合照。

三人站位。昭寧中間。昭逸左。方閒右。跟四年裡每一張合照一模一樣的站位。

攝影師舉起相機。「來——看鏡頭——三、二——」

方閒看鏡頭。

停了一秒。比旁邊的人都久一點點。

快門響了。

昭逸回頭看照片預覽。「閒哥你怎麼每次拍照都這個表情。」

「什麼表情。」

「就——很穩。跟證件照似的。」

「證件照的拍攝標準是面部佔比百分之七十,眼神平視,表情自然。我在執行標準流程。」

「拍合照不需要執行標準流程!」

「我不會別的。」

昭寧在旁邊看了一眼照片。三個人。藏藍色學士服。六月的光很好。

她沒說話。把手機收起來了。


散場。

人群從禮堂湧出來,散到校園各處。合照的、擁抱的、哭的、笑的。噪音等級大概在八十分貝——情緒溢價讓聲量漲了至少十五個百分點。

方閒站在校門口。學位服還沒脫。穗子在左邊晃了一下。

昭逸去跟武道系的同學拍最後一輪合照了。昭寧接了個電話,走到花壇邊上。

方閒一個人站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校園。

教學樓。食堂。遠處訓練場的圍網在六月的風裡微微鼓起來。銀杏大道的樹比入學的時候粗了一圈。

他沒有馬上走。

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笑——是某個表情的起點,但沒有完成。

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六月的風從身後吹過來。學位服跟其他所有人的一模一樣。


晚上。方閒的住處。

他把學位服掛在衣架上。藏藍色在燈光下偏灰。帽子放在桌上。又歪了。他沒扶。

學位證放進了抽屜。第二層。跟南渡街的筆記放在一起。

一個抽屜。兩種帳。

筆記本在桌上。銅錢在旁邊。他沒有翻開。

窗外。六月的晚風。

方閒聽了一下。

三十七秒。

收攏。舒張。收攏。舒張。比冬天又快了。幅度不大——大概快了零點幾秒。但方向不會變。

他沒有拿筆記本出來算。

今天不算帳。

站了一個完整週期。三十七秒。窗外的風把銀杏葉子的聲音送進來,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他關了窗。開了燈。拿起手機。

給昭逸發了一條消息:「畢業快樂。」

昭逸秒回:「閒哥你居然會發這種消息。」

「數據顯示畢業當日發送祝福消息是社交慣例。我在執行慣例。」

「……你能不能把社交慣例四個字從你的詞庫裡刪掉。」

「不能。它的使用頻率在我的日常用語中排第七。」

「前六是什麼?」

「商業機密。」

方閒放下手機。

手機又響了。昭寧。

「明天有空嗎。」

方閒看了看手機。看了看窗外。六月的啟陽。天黑得晚。最後一點光掛在天邊,像一筆還沒入帳的應收款。

「幹嘛。」

「我說的那件事。」

方閒沒立刻回。他看了一眼桌上。筆記本。銅錢。帽子歪了。

「行。」

方閒關了燈。

六月的啟陽。天黑得晚。窗外有最後一點光。他看了一秒。跟看畢業照的鏡頭時一樣久。

然後——睡了。

明天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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