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那紅霧作伴,他已經好久沒有做過夢了,但相較於其他事,這相對容易習慣。
至少這裡很安靜,只有在附近徘徊的那群小崽子的腳步聲,還有自己身上鮮血滴落的聲響。
一滴血,滴了數日、數月、數年。DogDay宛如被縛在高加索山的普羅米修斯,只是他沒能帶給孩子們火種。被啄食肝臟的痛可以被習慣,但那有如夢魘的記憶卻在他空洞的眼前盤旋不去。DogDay仍能記得夥伴們的死狀,人們鮮血的顏色,記得下半身被撕去的劇痛。彷彿是要刻意在他的心裡留下疤痕似的,自己被留到了最後,眼睜睜的看著昔日好友一個個在尖叫中死去,而DogDay沒能保護他們,能做的只有拚命拖著殘廢的身軀逃跑。
但DogDay最終還是被關在了這裡。
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在這溼濘的血泊裡。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儘管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但DogDay還是立刻從那聲響中辨認出了來者。
「你……你是Poppy的天使……」DogDay沙啞著說道。「我們的救世主……」
DogDay能感覺到來者有些恐懼而好奇的目光,緊繃著聆聽著自己的聲音。
「但這裡已經拯救不了誰了……至少……不該在這裡。」DogDay說道。久違的開口使他喉嚨有些乾澀,腦袋昏昏脹脹的——但或許多年來都是如此。
「你正身處在CatNap的家,天使。他們的家。」DogDay試圖對來者提出警告,他彷彿還能聞到那些鮮血。「幾百萬雙眼睛正緊盯著你,凝視、等待、飢腸轆轆。他們想做的無非是從你的皮下爬過,然後一點……一點……一點的把你蠶食殆盡,填補他們的空虛。」
DogDay能聽見對方輕輕顫抖的聲音……對不起,但這絕非恐嚇。「那……傢伙……CatNap……原型就是他的神,你眼前的這一切就是他對『異教徒』所做的事。」
「這些小玩具們追隨CatNap,以迴避那悲慘的命運……作為回報,他會確保他們的肚子被填飽。」DogDay艱難的繼續說道,聲音裡的恐懼早已被麻木,但對方有必要知道這些。「我們曾試著反抗原型的掌控。我……是僅存的微笑小夥伴。」
對方試著想要靠近DogDay,安撫他的情緒,但這不是他該做的事。DogDay激動了起來,被吊掛的身體微微晃動,祈求著對方能聽進他的話語。「聽我說,你必須離開這裡,你必須活下來——你和Poppy可以導正這一切,終結所有混亂,所有折磨,所有——」
然而,便在此時,DogDay聽見了,聽見那細碎而混雜的,來自黑暗深處的腳步聲——
「不……不,不,不要!」DogDay拚命掙扎著,他聽見對方害怕的跌坐在地,但自己已經沒有心力顧及。無數的小玩具從四面八方的管線出現,宛如潮水一般,從他的嘴裡,從他下半身的大洞鑽進身體裡。是追著對方跟來的嗎?還是CatNap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但這都不重要了。
「快走開……拜託……」DogDay已分不清楚,這句話是向對方,還是向那些死命往他身體深處鑽去的小王八蛋說的。那些小怪物瘋狂的撕咬著自己的皮肉,毫無顧忌的拉扯著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意識逐漸模糊,開始一點一點的被那些小玩具佔據。對方試著朝那些小玩具發射信號彈,想要驅趕他們,但DogDay深知這是沒有用的。
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逃跑。
「快跑!頭也不回的跑!」DogDay聲嘶力竭的喊道,淒厲的嘶吼,面目扭曲。DogDay能聽見對方正踉踉蹌蹌的逃離自己。沒錯,越遠越好!自己絕不能被掌控——唔,至少……至少不能傷害他……尤其不該被自己……
在喊完之後,最後一絲自我意識便隨著鑽入腦袋的小玩具而沉沉睡去了。
少了那紅霧作伴,他已經好久沒有做過夢了。
小夥伴們在草地上快樂的奔跑著,踢著足球,畫著畫,每一位都漾著笑容。陽光曬過青草的清香流入DogDay的鼻中,他深吸了口氣,也笑了起來,和大家一起快樂的追逐著。
——爬!爬過那軟墊!爬過那管道!
……他踩過草皮,踩過山丘。
——爬!爬向那個人!用手指,用全身的力量爬!
……他笑著踢向球,用腳背,用全身的力量踢。
——快!就快追到了!就在前面!
……他奔過草地,忽然看見山丘上的紫色身影。
他跑了過去,在不遠處停下。
CatNap笑著,追逐著蝴蝶,試著抓住那色彩斑斕的翅膀。陽光從樹葉間灑下,點點亮光在CatNap奔跑的身影上流動。
「終於找到你了,CatNap!我找你找了好久!」DogDay開心的說道。「你在做什麼?能讓我加入嗎?」
「噓,我在抓蝴蝶。」CatNap躡步靠近停在樹幹上的蝴蝶,緩緩蹲下,接著猛然一躍,卻撲了個空,只抓到一坨樹皮,接著跌坐在了地上。蝴蝶悠然拍動翅膀,飛向天空。
「沒抓到……」CatNap沮喪的說。DogDay在CatNap身旁坐下,兩人一同看著蝴蝶飛向天際。
「沒關係,下次一定可以的。」DogDay對CatNap笑了笑。
「你怎麼確定?」CatNap望向了他。
「因為我會幫你啊。」DogDay挺起胸膛,胸口的太陽標誌在陽光下更加耀眼。「無論何時,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無論何時?」
「無論何時。」
CatNap微微一笑,輕輕的把頭靠在DogDay肩上,閉上眼睛。DogDay感覺CatNap的尾巴輕輕纏住自己的,也笑了笑,閉上眼,靠著彼此,尾巴交纏。他們輕輕握著手,靜靜的坐在草地上,陽光正耀眼。
如果時間能一直停在此刻就好了。
如果CatNap能一直在他身邊就好了。
如果……
和煦的陽光逐漸離自己遠去,毛髮上留存的溫暖也一點一點消失。
幾秒後,DogDay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夢。一個美好的夢。但夢醒後,又得面對這整片的黑暗。
我在哪裡?
DogDay無力動彈,連用雙手拖行自己的半截身軀也做不到。身下的地板冰冷而堅硬,似乎離遊樂場有段距離。
過了……多久?
DogDay的腦袋幾乎無法思考。時間感完全錯亂,雖然那對他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也好,就這樣吧。他已經沒力氣了。
他早該死去,是原型的惡趣味一直讓他苟活到現在。每日每夜,備受折磨的活著……他不想再受苦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跪在了他的身旁。
DogDay認得這個腳步聲。
「天使……?你怎麼……還在這裡?」DogDay的聲音粗啞而乏力。「你不是早該……離開了……嗎?」
對方毫不在意DogDay身上的各種傷口和血汙,輕輕的抬起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這樣的確舒服些了,至少不會壓到手臂。
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
「這樣啊……?所以說……CatNap……」DogDay鬆了口氣。他的體力不斷流失,但心底的壓力一瞬間減少許多。「你和Poppy……這樣啊,你沒事就好。」
DogDay輕聲嘆息,感覺對方正輕輕的撫摸著自己的大耳朵,溫柔的梳理著纏結的毛髮。「……對不起,我的天使。我……CatNap……Poppy……抱歉傷害了你……抱歉把你捲進這一切。」
DogDay聽見他搖了搖頭。
沒關係,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DogDay突然猛烈的咳了數聲,牽動了傷口,不小心把鮮血咳在了對方身上。對方似乎有些慌張,輕撫著DogDay的背,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不用為我難過……天使。」DogDay輕聲說道。「……讓我走吧。」
可是……
「能夠再見到你……知道你還活著……那就夠了。」DogDay說道,身子越來越沉,每一句話都要很用力才說得出來。「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們做的這一切……我的天使。」
淚水滴在了DogDay的臉上,沿著毛髮,流過了DogDay空洞的眼眶。
DogDay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歡笑,有淚水,有挫折,有悲傷。但DogDay一直待在CatNap的身邊。
這裡沒有那該死的原型。這裡沒有那些欺凌的人。這裡沒有那痛苦而瘦骨嶙峋的身體。
這裡只有DogDay和CatNap。
CatNap嬌小的身軀倚靠在DogDay身上,長而有力的尾巴輕輕的捲住了DogDay的尾巴。
DogDay也靠在CatNap的身上,閉著眼睛。
陽光和煦。
CatNap看著快睡著的DogDay,淺淺的笑了笑,微微張開嘴——
DogDay深吸了口氣,鼻腔裡充斥著薰衣草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