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退到了通道入口。
寬廳十五米。他現在站在最遠的一端。離那東西大概十三米。離最近的隊友大概七米。帳房先生的站位跟離職面談的HR差不多——全程在場，但保持安全距離。霍磊的第二拳砸了下去。
右肩偏上。石質紋路最粗的區域。鑄山拳的震力從拳面灌入，沉悶的撞擊聲在穹頂下回彈了兩次。
石面上——什麼都沒有。不是沒碎。是連痕跡都沒有。反震從拳面傳回手腕，霍磊的前臂肌肉跳了一下。
第三拳。同樣的位置往右偏了兩指。落在石質和結晶的交界線附近。
這次反震的幅度小了一點。方閒注意到了。但石面上還是什麼都沒有。
昭寧從左側切入。換了角度。穿雲槍第三式。銳勁收得比上一次更窄，全部壓在槍尖不到三公分的接觸面上。
白痕。第二道。深度跟第一道一模一樣——不到半毫米。用圓珠筆在花崗岩上簽名，大概就是這個效果。能看見。但不影響被簽的那一方的任何功能。
昭逸補上了一槍。鎮淵槍走截擊路線。它右側的石臂在脹縮間橫向擺了一下——不快，但力量集中。他槍桿架上去。硬頂。
被震退兩步。鞋底在石板地面上擦出聲音。雙手虎口同時發麻。他調了一下握法，把重心壓低。表情沒變。但右手手指分開又合攏了一次。在確認還能握住。
霍晴沒動。
她站在昭逸右後方。看。看霍磊的拳砸上去之後整塊石質表面的振動方式。
「聲音不對。」她語速不快，像在確認自己聽到的東西。「不是碎的聲音。是整塊在振。」
方閒在入口處聽見了這句話。
然後渡安三堂動了。
蔡河先上。一棍。全力。砸在那東西腰線以下的石質面上。方閒估了一下他的氣勁輸出——驅氣後期的全力，大概相當於拿消防斧砍保險庫門。勇氣可嘉。結果可預見。
反彈。棍的弧度跟打了一面橡膠牆差不多。蔡河雙手一震，退了半步。表情像往自動販賣機塞了五塊錢結果被吐出來——投入真實，回報為零。
周岱跟上了。長刀橫切。不是劈——是貼著石質表面拖過去。火花。一串。刀鋒在石面上的手感大概跟砂輪磨鐵差不多。
切口深度——零。火花好看。但好看不計入損益表。
孟常從斜下方試了。雙短刀刺入石質裂縫。找縫隙。那些看起來像裂縫的紋路在每次脹縮閉合時嚴絲合縫。短刀的刃尖卡了不到一秒就被擠出來。像把手指塞進電梯門縫然後門關了。
裴靜在後方。偵測術。手掌懸空，靈氣波在它表面掃了一圈。
「整塊都有靈氣。」她的聲音很平。「不是表面附著。是浸透的。石頭裡面也有。沒有死角。」
方閒看了她一眼。浸透。不是鍍膜。
到目前為止。六種武器。九次攻擊。鑄山拳三次。穿雲槍兩次。鎮淵槍一次。棍、刀、雙短刀各一次。有效損傷——兩道白痕。
帳房先生在腦子裡做了一筆快帳。六種武器的穿透力乘以攻擊次數等於有效損傷，目前這個數字大約等於年營業額十個億的公司季末被罰了三千塊。被罰的那位看報表大概都不會注意到這行。
這東西扛得住現場所有人的全力輸出。
研磨聲。六秒——不，還是八秒。它沒變快。但方閒覺得穹頂裡的回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霍磊在甩手腕。昭寧的槍尖在微調角度。所有人都在準備下一輪。
方閒的視線從石面上移開了。
他不看石面了。他看別的。
昭寧的第二道白痕。位置偏左。第一道白痕——偏右。右側四十公分處有那塊結晶。這些已經看過了。但現在有新數據。
他看了霍磊第三拳的落點。石質表面——零痕跡。拳力被完整反震。但這一拳的位置靠近石質與結晶的交界。反震幅度比前兩拳在純石質上小了。
他看了蔡河的棍痕。石質表面——零痕跡。但棍擊位置的左下方有一塊結晶，比一分鐘前的位置偏移了不到一毫米。如果不是方閒在看——不會有人注意到。蔡河自己不會。他的注意力在發麻的手上。
三秒。
結晶的硬度低於石質。穿雲槍在石質上只留白痕，但銳勁如果集中在結晶面上，有穿透的可能。鑄山拳的震力打不裂石質，但能讓結晶位移。結晶嵌在石質縫隙之間，充當連接件。連接件等於關節。關節可動。
打碎結晶，石質失去結構支撐。
不是拆牆。是拆鉚釘。
方閒往前走了三步。他的位置從十三米變成十米。仍然在所有人後面。但這三步讓他的聲音能清楚傳到前方。
「打那裡。」
他抬手。食指指向左肩位置那塊拳頭大小的淡藍色結晶。
聲音不大。但寬廳裡所有人都聽到了——因為那是九次攻擊全部失敗之後的第一句人話。之前只有撞擊聲、反彈聲、喘氣聲。
現在有人說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昭寧先動。
她沒問為什麼。沒問根據。甚至沒回頭確認方閒的表情。四年。足夠。方閒說打那裡，那就打那裡。
穿雲槍第三式。銳勁全灌。不是對著石面——對著那塊結晶。接觸面比石質上小了三分之二。穿透力除以面積等於壓強。壓強這次夠了。
槍尖碰到結晶表面的瞬間，反饋完全不同。不是白痕——是裂紋。裂紋從接觸點往四周擴散。
聲音也不同。不是石面上那種沉悶的碰撞。是一聲清脆的短促的響。像冰面被石頭砸中。
結晶碎了。碎片向外彈射。一陣淡藍色的光從碎裂處散出來，在空氣中懸了不到兩秒，像被風吹滅的火苗。然後消失。
霍磊不需要人喊第二聲。
他已經在動了。鑄山拳。拳面砸在結晶碎裂後暴露出來的石質上。沒有結晶支撐的石質，硬度跟剛才完全不同。就像從鋼筋混凝土裡抽掉鋼筋——剩下的水泥不堪一擊。
石質裂了。碎了。碎片落在地面上，聲音比研磨聲清脆得多。
那東西左肩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洞。拳頭大小。邊緣是碎石和殘餘的結晶粉末。洞裡面——灰黑色空腔。不是實心的。
所有人看著那個洞。
安靜了兩秒。蔡河的聲音先出來。
「操。就這？」
不是質疑。是震。他一棍砸上去紋絲不動的東西，帳房先生看了幾眼就找到了開關。
周岱的視線從洞移到方閒身上。方閒站在十米外。離危險最遠的位置。但所有人裡只有他找到了答案。
方閒沒回那個眼神。他已經在看下一個了。
「右邊。」他的聲音不急不慢。「肩胛骨對應位置。有一塊。」
昭寧轉頭。果然——右肩區域，石質裂縫之間，另一塊淡藍結晶。比左邊那塊埋得稍深。
「先穿再震。兩步清算。不要反過來——反過來等於先封門再撬鎖，白費一道工序。」
霍磊嘴角扯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在生死場上用這個比喻的人腦回路跟正常人不接壤。但他承認——聽得懂。而且精準。
昭寧刺。穿雲銳勁灌入結晶。裂紋。碎了。淡藍光閃了一下就沒了。霍磊跟上。拳。石質失去結構支撐——碎了。
第二個關節。右肩。同樣的洞。同樣的空腔。
它的石臂擺動幅度大了一截。左肩和右肩的石質失去了關節約束，整條臂從根部到末端變成了一根沒有肘的棍子——橫掃範圍反而比之前寬。霍磊後仰躲過去。風壓掃過他頭頂的碎髮。
它知道自己被打了。但它不會停。
它的脹縮節奏變了。
方閒默數。不是八秒了。七——六。穩定在六秒。
它的呼吸快了。兩個關節被毀之後，靈氣脈衝更緊湊。每次脹縮時石面擠壓的研磨聲更大、更粗。像一台加了負載的引擎在升轉速。
方閒算了一下。八秒降到六秒。加速了百分之二十五。如果每摧毀一批關節都觸發同等幅度的加速——後面會越來越快。
「速度跟上。」他的語氣跟催實習生趕季末報表差不多。「甲方的審計週期在縮短。」
「第三塊。腰線下三十公分。不要打旁邊的石頭。打中間那片藍的。那塊是主力營收——砍掉，利潤直接腰斬。」
這一塊比前兩個難。位置偏下，靠近底座。結晶暴露面積只有兩指寬。而且要從側面才看得到——正面被一層石質蓋住了大半。
周岱這次沒猶豫。
他的長刀先動。不是砍結晶——是橫壓住它左側石臂的活動範圍。限制它在脹縮間的橫擺幅度。
他沒回頭看方閒。但他在執行方閒剛才的判斷。
蔡河棍壓右側。孟常雙刀封左下方退路。三堂的配合是六年磨出來的。周岱一動，另外兩人三秒內到位。不需要口令。
方閒在後面看了一眼這個配合。六年實戰團隊的內控流程成熟度不低——他只需要指方向，不需要操心封堵。
昭寧從三堂封鎖出來的角度切入。腰線。結晶暴露面積比肩胛小得多。她的銳勁壓得更窄。集中在不到兩公分的線上。
穿了。裂紋。碎了。
霍磊跟上。鑄山拳。石質失去支撐——碎了。
第三個關節。
那東西整體顫了一下。不是脹縮——是結構性的震動。從左肩到腰線，石質表面出現了一道可見的裂縫網。三個承重關節被拆掉之後，它的結構完整性在下降。像一座樓抽了三根柱子。還沒塌。但在晃。
脹縮。六秒。又一次。六秒。穩定了。
靈氣輻射的邊界往外擴了一圈。方閒目測——從十米到大概十一米。霍磊吸氣的節奏快了一拍。霍晴的站位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昭逸甩了一下右手。
方閒站在十米處。輻射邊界剩不到一米就碰到他了。帳房先生不進戰鬥區。但戰鬥區自己在擴張。
他算了一下。三個關節。至少還有五到六個。它的甦醒速度和團隊的消耗速度——兩條曲線正在交叉。如果消耗先到底，它垮。如果甦醒先到頂——
方閒看了一眼那東西的胸口正面。石質最厚的位置。結晶的微光從最深處的縫隙裡透出來。
那裡有一個。它在保護核心資產。
「繼續。」
語氣像季報做到第三頁。還有十七頁。但截止日期剛縮短了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