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在震。
不是霍磊的晨練——晨練是六點二十開始，穹頂光的亮度告訴方閒現在大概四點出頭。暗週期最深的時段。床頭的銅錢往邊緣滑。方閒伸手接住了。指尖扣在邊沿。
震動持續了約三秒。停了。
方閒等了十秒。沒有第二波。把銅錢放回原位。穿鞋。推門。
走廊裡霍磊赤膊站在門口。拳頭捏著——身體比腦子先醒。
「地震？」
「在秘境裡叫什麼我不確定。但地板不抖了。你可以先鬆手。」
霍磊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鬆了。
昭寧從隔壁出來。槍在手裡。從震動到全副武裝出門約六秒。如果按應急響應評分，大概能進前三。扣分項：沒穿鞋。
昭逸從另一頭出來。手裡抓的是筆記本。每個人對危機的第一反應都很誠實——有人抓武器，有人抓記錄本，有人抓銅錢。方閒覺得自己那個最沒用。
霍晴最後出來。安靜地站在走廊裡。沒帶東西。拳頭半握。
嚴婆婆的鑰匙聲從樓下傳上來。叮叮叮。比平常快了一拍。
「不用慌。」她站在樓梯口。語氣跟通知大樓停水差不多。「三十二年了。這是第三次。前兩次什麼事都沒有。」
方閒看了一眼她的手。鑰匙串在指頭上多繞了兩圈。前兩次什麼事都沒有的人不會攥這麼緊。肌肉語言比口頭報告可信，跟年報附註比管理層致辭更值得看是一個道理。
門口有腳步聲。急的。管理局差役從主街往深層區方向跑過去。
又過了兩分鐘，一個差役出現在安歇樓門口。喘著氣。
「管理局緊急通告——深層區B段重大異常。三名安保失聯。紅色召集——所有秘境內聚竅境以上戰力，即刻至深層區檢查站集合。報酬按武勤局D級標準雙倍。」
說完就跑了。下一家。
五人站在走廊裡。安靜了三秒。
方閒翻開筆記本。
「D級日薪基礎四百。雙倍八百。五人次四千——」
「閒哥。」昭逸輕聲打斷。「重點。」
「重點就是錢。」方閒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D級雙倍是管理局能開的最高外包價。正常委託三百封頂。從三百跳到八百——相當於一家公司突然給你三倍加班費。你會開心，直到你想起來：什麼樣的加班值三倍。」
安靜了一秒。
昭寧把槍桿在地板上頓了一下。清脆。
「去。」
一個字。
霍磊穿鞋。霍晴活動手腕——關節響了一聲。昭逸合上筆記本塞進腰帶。
方閒在帳本上記了一行——「緊急·D雙·預估4000」。然後開始穿外衫。他是最後一個穿好的。
霍磊在門口等。「你穿衣服的速度跟超市打折最後一天才去搶購差不多。」
「打折最後一天折扣通常最大。」方閒繫好腰帶。
出門。主街。穹頂光不到四成亮度。攤位沒開。差役在跑。空氣裡的緊張感跟期末考前五分鐘的教室差不多——每個人都想表現出準備好了，但誰也不想先交卷。
深層區入口巷道。木牌「深層區——持證通行」還在。旁邊的差役不查證了。揮手——進。
檢查站。石桌被推到一邊。牆上的簡易地圖還掛著。方閒看了三秒——A段標注詳細，B段只有入口和一條主通道。旁邊四個紅字「暫時封閉」。這張地圖的信息密度等於一份只有封面的審計報告。告訴你裡面有東西。不告訴你是什麼。
集結空間。方閒數了一下。
管理局深層區安保三人——六人編制，另外三個就是失聯的。三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渡安三堂。四人。右側牆角。周岱靠牆。蔡河的棍立在腳邊。裴靜掐符紙。孟常站位偏前——深層區他最熟。
另外兩支隊。各四人。裝備像短期進秘境的外來傭兵——甲片新，表情舊。驅氣中到後期。沒有聚竅。
方閒壓低聲音跟昭逸說：「四支隊。十七人。平均驅氣後期。我們排第二。」
「第二是好事還是壞事？」
「意味著大約三分之一的概率被排到前面。」
昭逸想了一下。「那不去的概率——」
「零。」
昭逸笑了一聲。收了。
昭寧帶隊走進去。跟渡安三堂隔了三米。周岱看了她一眼。昭寧也看了一眼。都沒說話。上次在委託板前差點動手的兩支隊。任務場合。職業素養。方閒在筆記本邊角給周岱的評分上調了半格。
管理局現場指揮走到中間。年紀偏大。聚竅後期——從他站定時氣勁自然擴散的幅度判斷。臉色比虧損年結報告的審計合夥人還差。
「情況。凌晨兩點。三名安保B段深處巡查失聯。最後回報——主通道盡頭寬廳發現不明物體。之後通訊中斷。四點的震動你們都感覺到了。」
他頓了一下。
「任務目標三個。找到失聯人員。評估B段狀況。確認威脅後全員撤回等增援。渡安武勤局增援最快四小時到。在那之前——靠我們自己。」
安靜了兩秒。
方閒舉手。
「三個問題。」翻開筆記本。「第一，B段有沒有比牆上那張更詳細的地圖。」
「主通道約兩百米。微彎。盡頭岔路口。左通道有標注。右邊坍塌封閉。」
「第二，撤退路線。」
「一條。原路返回。」
「第三，醫療支援在哪。」
「鐵柵門外。行政人員待命。」
方閒記了三行。合上。
周岱在對面牆角看了他一眼。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
「最後補充。」方閒又舉了一下手。「帳房先生不進戰鬥區。我負責帳目和後勤。」
旁邊兩支外來隊的人看了他一眼。周岱嘴角動了一下。昭寧沒回頭。霍磊也沒反應。隊裡沒人覺得這句話有問題——帳房先生不上產線，正常的。
鐵柵門。兩名安保各持一把鑰匙。
「準備好了嗎。」
昭寧槍尖微朝下。霍磊吐了口氣。霍晴拳頭握實。昭逸第一次進任務前沒把筆記本拿在手上。方閒注意到了。沒說。
兩把鑰匙同時轉。鎖芯的咔嚓聲在石壁間被放大了——高安全等級的開鎖聲。跟金庫差不多。區別是金庫裡面通常不會有東西在動。
鐵柵門開了。
深層區的空氣湧出來。
方閒吸了一口。鼻腔壓力從「海拔一千二」直接跳到了「海拔兩千」。靈氣濃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三成。從美式咖啡直接換成了意式特濃——提神效果翻倍，但胃在抗議。
霍磊深吸一口。「好濃。像喝了兩杯濃茶。」
「免費的。別浪費。」
隊伍進入B段。管理局三人在前。渡安三堂右側。晨曦團居中。兩支外來隊殿後。
通道寬約兩米半。拱形頂。灰黑色粗粒岩。表面沒有任何裝飾。方閒的視線在牆面上停了一下——切割面很整齊。比外面任何區域的石牆都整齊。工業精度配上原始質感，像一份報表數字全對但格式用的是三十年前的模板。方閒沒往下想。在筆記本邊角記了一筆。
穹頂光在B段帶微弱藍調。約主街區三四成亮度。管理局的人點了火把。秘境無風。火焰穩得像裝飾品。
方閒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石板接縫的裂縫比A段粗。寬度跟筆記本上推算的擴張趨勢吻合——如果外面的裂縫是年增百分之零點五的溫和通脹，這裡已經到了百分之二。不至於崩盤，但你會開始認真看經濟新聞了。
通道微彎。不是直的。像是在繞過什麼東西。
二十多人的腳步被拱頂放大。聽起來像四十個。方閒的布鞋底最安靜。
走了大約一百五十米。
前方管理局安保抬手。停。
所有人停了。
安靜了三秒。霍磊壓低聲音：「什麼東西？」
昭寧抬了一下手。噤聲。
然後方閒聽到了。
不是脈動。不是風穿裂縫。
石頭磨石頭的聲音。低沉。緩慢。從通道深處傳過來。
安靜。
又來了。
方閒數了一下間隔。約八秒。穩定的。規律的。
石頭不會自己磨石頭。除非石頭在動。
而這個節奏——八秒一次，收縮，舒張——
像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