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聲第三次傳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確認了——不是回音,不是錯覺,不是石頭裂開的一次性聲響。是某種穩定的、持續的存在。
方閒默數。八秒。八秒。八秒。如果是設備故障,偵查報告會寫「週期性異常振動」。如果是生物——會計科目表上沒有這個分類。但從節律推算,呼吸頻率這麼低的東西,體型不會小。
前方管理局指揮回頭打了個手勢。繼續前進。找人是第一目標。
隊伍動了。
過了剛才停下的位置再往前,通道的石牆開始變了。
顏色更深——從灰黑到近乎純黑。但切割面的精度反而升了一個等級。方閒的視線掃過去。外面A段的牆壁像實習生做的報表,有精度但能看到手工痕跡。這裡的牆壁——用職業範圍內的詞形容——像老會計的年報。什麼都對得上,精準到不需要覆核。
問題是,建築物不該越老越精準。方閒在筆記本邊角畫了條線。沒標註。
牆面的浮雕比外面更模糊。不是風化——秘境恆溫無風。是被某種東西長期蹭過。方閒伸手摸了一下凹陷處。光滑。質感跟安歇樓門檻的磨損一致——人來人往踩出來的那種。但這是三米高的牆壁。什麼東西會長期蹭過三米高的牆壁,而且蹭得比腳底板還認真。
他收回手,記了半行,繼續走。
霍磊在前面的步伐沉了。不是猶豫——每一步落地都像多背了一袋水泥。他在出汗。昭逸的吸氣短了半拍。驅氣境對靈氣濃度的體感比聚竅更強烈,道理跟信用額度低的卡刷到八成就會收到提醒差不多——額度高的人同樣比例沒感覺。
霍晴在最後面。步伐間距比出發時短了兩三公分。在重新找平衡。適應速度不慢。
方閒的步伐間距跟從檢查站出來時一模一樣。靈氣濃度大約是外界六倍。對一個帳房先生來說,這個環境相當於爬了一座小山。方閒的感受是——確實空氣稠了一點,從美式換成了手沖。他不討厭手沖。
通道微彎的弧度在加大。走到大約一百八十米的位置,前面出現了岔路口。
管理局的簡報說過:左通道有標注,右邊坍塌封閉。方閒翻開筆記本裡記的地圖筆記。跟牆上那張一樣簡陋。
然後抬頭看了右邊的通道。
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碎石的層疊方式符合自然坍塌——外大內碎,重力分佈。管理局的「封閉」判斷沒問題。方閒盯著碎石和通道頂部之間的空隙看了約兩秒。然後移開視線。
「走左邊。」
跟地圖一樣。沒有人覺得這句話需要解釋。
隊伍拐入左通道。窄了——大約一米八。昭寧的槍收在身側,槍尖在拱頂的陰影裡幾乎碰壁。隊形壓縮成縱隊。霍磊最前。昭寧跟上。方閒第三。昭逸第四。霍晴殿後。
帳房先生在正中間。跟去銀行排隊等叫號差不多。區別是銀行的叫號機不會每八秒磨一次牙。
方閒注意到霍晴從後面掃了一眼隊形中他的位置。很快移開了。
地面出現了痕跡。
裂縫比主通道更粗。有些寬到能看見縫隙深處的黑。然後——灼燒痕。石板表面一片焦黑,面積大概半平方米。氣勁灼燒的典型痕跡。聚竅境全力一擊的水平。有人在這裡打過。
再前進十步。裝備碎片散在地上。
方閒蹲下來。金屬材質。管理局制式護臂——識別標誌還在。但碎法不對。打碎的碎片邊緣有放射狀裂紋,力從一點擴散。這塊的切口平整。乾淨。像被從兩側均勻擠壓過。
「力量不小。」
昭逸在旁邊記錄。筆比平常握得緊了一圈。
方閒把碎片翻了個面。壓扁程度均勻。沒有凹點。不是拳,不是兵器。面壓力。能把管理局制式金屬裝備壓成這樣——
「大概相當於把你姐的穿雲槍折成兩段。」
昭寧回頭。「⋯⋯你為什麼要用這個比喻。」
「參照物明確。」方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聽眾容易理解。會計做彙報的基本功。」
周岱的隊在前面。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他大概也算出了類似的結論,只是表達方式沒這麼欠揍。
隊伍繼續前進。研磨聲越來越清晰。每八秒一次。在一米八寬的拱形通道裡被放大得像低音炮。方閒默數到第十五次的時候,空氣又變了。
不是溫度——是密度。呼吸需要比剛才更用力一點。像從正常大氣壓被塞進了飛機起飛前沒開空調的機艙。霍磊的脖子上汗流到領口。他用拳背擦了一下。沒回頭。
前方管理局的人停住了。通道盡頭——開闊了。
穹頂從三米猛升到至少五米。拱形天頂。獨立的穹頂結構——不是通道的延續,是有人專門設計過的空間。直徑大約十五米。寬廳。
隊伍在通道口散開。霍磊站前面。昭寧右側。昭逸左側。霍晴退後兩步殿後。方閒在中間。
管理局的人舉起了火把。
方閒看到了。
第一眼——通道盡頭堆了一大團灰黑色的東西。佔了空間的大半。像坍塌的牆壁碎石堆。
第二眼——它在動。
高約三米。寬約兩米。形態不是動物,不是植物,不是任何正常科目能歸類的東西。灰黑色石質基底,跟B段的牆壁同種石料。表面有相同的模糊浮雕紋路——跟方閒三分鐘前摸過的牆壁一模一樣。它不是出現在這裡的。它是這裡的一部分。
嵌在石質縫隙之間的是半透明淡藍色結晶,分佈在類似「關節」的連接處。結晶微弱發光,比穹頂光更藍也更冷。
霍磊的拳頭已經捏實了。肩膀的肌肉線條繃起來——身體比腦子先做判斷。
它在緩慢地脹縮。石質裂縫隨起伏微張、閉合。每次閉合時石面擠壓石面——研磨聲。
八秒一次。
它不是坍塌的牆壁。它是一塊活了的建築構件。
從它身上擴散的靈氣壓力像暖氣片的輻射——越近越熱。方閒目測有效半徑大概十米。在這個範圍內,靈氣濃度額外再高三成。對修煉者的氣勁運轉來說,大概相當於在演唱會現場打電話——技術上可以,實際上什麼都聽不清。
它前方約二十米。三名安保。
還活著。一人左臂綁了布條——被什麼東西擊中過。另外兩人蹲在通道壁面附近。他們身後的退路被碎石堵了半邊——碎石的切口跟剛才的護臂碎片一模一樣。乾淨。均勻。這東西把通道壁面擠碎了一段。
聚竅中期的安保看到了增援隊伍。他的表情像是連虧三個季度的項目組看到了審計師——終於來了,但不確定是來救場的還是來清算的。
昭寧收了觀察。
「救人。」
方閒算了三秒。
石質外殼硬度——從護臂碎片的壓碎方式反推,至少是穿雲槍全力輸出的兩倍以上。靈氣輻射半徑十米,強度足以干擾氣勁運轉。通道最窄一米八,寬廳最寬十五米。退路一條。被困人員可行動但無法後撤。增援最快三到四小時。
三秒做完風險評估。正常會計工作裡三秒不夠填一行表格。但這個帳房先生從來不算正常。
「救人可以。打不過就跑。」
霍磊沒等第二句。
他已經走出去了。沒有起手式。鑄山拳不蓄力。直接「錘」。拳面砸在石質外殼上。
聲音像鐵錘砸石碑。乾脆。硬碰硬。
反震。從拳面傳回手腕。霍磊的手腕角度轉了一下。不是疼——是硬。他打過很多東西,沒有一樣是不碎的。直到現在。
他的表情從「開打」變成了「比預想的硬」。
昭寧跟上了。穿雲槍第三式。銳勁全部灌注槍尖。一點突破。
槍尖碰到石質表面。
白痕。一道。淺的。像指甲劃過鋼板。
穿不進去。
昭寧收槍退半步。表情沒變。但握槍的手重新調了角度。
方閒看了那道白痕。
一秒。兩秒。三秒。
白痕深度不到半毫米。穿雲槍的銳勁在純石質表面幾乎沒有穿透效果。但白痕右側大約四十公分處,有一塊淡藍色結晶從石質裂縫中露出約兩指寬。面積大概拳頭大小。結晶的硬度目測低於石質。如果穿雲槍的穿透力集中在那個面積上——
方閒退了一步。
然後退了第二步。
他開始找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