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仰望的重量
台北的夜空從來不乾淨。 霓虹燈、霧霾、飛機航跡，把星星擠得只剩幾點微弱的光。但李維知道，那些真正重要的「星辰」從來不需要晴朗的天氣。它們總是在那裡，等著被看見。
他站在陽明山上的私人觀測站，脖子仰得發酸，手裡的昇華儀器已經自動運轉了四小時。這台機器不是給業餘愛好者用的——政府補助的科研設備，能過濾掉低層大氣的干擾，直接捕捉「溢出訊號」。科學家說那是量子共振，宗教人士說那是神跡，李維兩邊都不信。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麼那些光點從不回應。古人總說北斗七星，但其實有八顆。今晚的八顆「神星」特別清晰。 從左到右，人們給它們取了不同的名字，但李維總是按自己習慣的順序數：
第一顆，最亮的那顆，藍白色的冷光——有人叫它「宙斯之眼」，有人叫它「玉衡」。 第二顆，橙紅脈動，像心跳——濕婆的第三眼，或「開陽」、「拉的太陽圓盤」。 …… 第八顆，最巨大、最黯淡，幾乎佔據天頂，有人說叫「天樞」，像一團壓扁的黑色太陽，周圍扭曲的星雲讓人頭暈。沒有人敢直視太久，因為看久了，腦袋裡會有東西在輕輕敲門。
李維調整濾光鏡，把焦點鎖在第八顆。 投影螢幕上跳出數據：脈衝週期47天又3小時。 但今晚不一樣。 它沒有按規律脈衝，而是短暫爆發出一道極細的藍白光束，像雷射筆劃過夜空，直刺向地球表面。
李維本能後退一步。 光束停在半空，像一根無形的線，把天與地連起來。然後，線的另一端出現了輪廓。
一個影子。 不是投影，不是幻覺，而是一個清晰的人形，懸浮在光束中央。長袍飄動，頭部被光暈包圍，看不清臉。但那姿態……太熟悉了。 像在俯視。 像在觀察一隻蟲子。
李維的手顫抖著按下錄影。螢幕上，影子緩緩轉頭——彷彿察覺到他的注視。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穿透鏡頭、穿透他的眼球、直達大腦深處。 不是憤怒，不是憐憫。 而是……無聊。
「我……到底在看什麼？」他對著天空低聲說。
影子沒有回答。 它只是微微側頭，像在評估一場實驗的進度。然後，光束收縮，影子消失，天空恢復平靜。
李維低頭看平板。 脈衝週期正常，但多了一行他沒輸入的文字：
「主動觀測行為確認。目標：個體ID-7841（李維）。 評估中…… 天堂已記錄你的仰望。」
他愣住。 「天堂」這個詞，不是他會用的詞。 他小時候去過教堂，聽過「天堂」；也去過媽祖廟，聽過「天庭」。但從來沒想過，這兩個詞指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遠處，城市的燈火依舊閃爍，人們在街頭笑鬧、爭吵、求生。沒有人抬頭。 只有李維，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我們不是在仰望神。 我們是被仰望的標本。
而那個「天堂」，或者「天庭」，正在用同一個眼神，看著每一個自以為不同的地區、不同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