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讓觀眾好好的聽一個故事 ft. 施冬麟

更新 發佈閱讀 27 分鐘

訪問日期:2026-1-17

大家稱他為小冬老師的施冬麟,我第一次私下見到他,是《粽邪3》的拍片現場,但沒敢跟他打招呼,因為他得躺在那六個小時做特殊化妝,那次他演的是大魔王。小冬老師常常演這種身體要求很高的角色,雖然年紀不小,都是還做得到!他的獨角戲《籠子裡的白狐》即將重演,來聽聽「挖坑給自己跳」的他,如何思考、詮釋這齣戲,以及獨角戲。


身體能力好 常演肢體高難度角色

蓉:老師其實不只是舞臺劇,你也演了不少影視,而且都是那個肢體要很奇怪的。

麟:對啦,因為你知道劇場演員常是這樣,很多時候那個賣相不一定很好,所以就會被抓去演一些有點重要,但是戲份又不是那麼多的角色。

蓉:但是很困難,一般人做不到。

麟:對,就是臨演可能演不來這樣子。

蓉:我第一次見到老師其實是在《粽邪3》,那恐怖片老師演什麼呢?他就演那個肢體最難的。

麟:演鬼王。

蓉:對,大boss。

麟:對對對對,當然裡面有很多動作,我們有武術指導,有高難度動作還是他們做啦,但是這個經歷就很有趣,因為奕蓉剛剛跟我說,其實我們那時候碰過面,對,但是我那時候無心跟其他人打招呼,因為我正在做特殊化妝。

蓉:對啊,你每天都要花,好像六個小時?

麟:好像是六個小時,我已經忘記,因為我就一直躺在那邊躺到睡著,全身要塗上有點類似矽膠的東西。

蓉:對啊,就是常常做這種很辛苦的角色,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那光是用這個例子就會知道小冬老師的身體很厲害。

麟:對,應該是說我自己在大學的時候就開始跟京劇老師學一些身段,所以我在大學的時候我都會自稱說我是臺北藝術大學主修京劇,但臺北藝術大學沒有京劇。

從小喜歡成龍電影 翻來翻去好帥

蓉:你大學的時候有學京劇?

麟:對,因為我們其實那個是大一必修課。但是後來我就跟著老師一直練,也會偶爾會做一些小小的呈現。因為自己很有興趣,我從小就喜歡看什麼成龍的電影啊,然後就想要這樣翻來翻去,就會很帥。然後我看到京劇,京劇老師就會耍刀耍棍,然後翻跟頭,就,哦,好想學哦。所以我大學五年都在練功。

蓉:但是我有印象,你好像原本小時候是學音樂是嗎?

麟:我是高中的時候因為參加管樂社,就吹長笛吹出興趣這樣,然後我想說,啊,那我來考音樂系好了,就異想天開,你知道嗎?但是因為我不是從小練的,我沒有底子,所以我考試就沒考上嘛,後來就被學長抓去說,那我們就考戲劇系嘛。

蓉:所以是因為學長提議,原本戲劇系並沒有在你的選擇裡。

麟:我們根本不知道戲劇是什麼啊,後來我才知道我們班上很多人,他們是重考好幾次哦,他一心想要進戲劇系,然後我是一張白紙,我完全不知道戲劇系在幹嘛,我只是憑著我會吹長笛的這個專長就去考了。

我是很容易專心的人

蓉:我聽到你講的這些,譬如說學京劇身段,然後後來你在很多影視裡面做這些,你小時候不知道你的體能、身體可以做那麼多事情?

麟:其實我覺得,我自認其實我不是一個天賦很好的人,可是呢,我是很容易專心的人。像我那時候想要考音樂系,我就是整個瘋魔你知道嗎,我真的可以每天在那練長笛,我也不是為了考試,我就是覺得,這感覺好好,就是一種投入的感覺很棒,我可以吹六、七個小時。

蓉:高中的時候?

麟:對。

蓉:只是管樂社而已,就可以每天練?

麟:對,真的很瘋狂對不對?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我好想要沉浸在這個製造美妙聲音的這個世界裡面。

蓉:那是你第一次那麼認真做一件事?

麟:可以這麼說。

蓉:因為我高中也是樂隊,我是吹小喇叭,我每天都期待趕快下課,我一個小時都很痛苦,你可以吹六、七個小時?

麟:我後來為了考試,還跑去東海大學找專業長笛教授去學。

蓉:哇,所以真的原本很認真要考音樂?

麟:我是認真的哦,我是認真的。所以後來也可以這麼說啦,就是說那時候打了一些底子之後,其實學音樂也好,或者是說後來在大學也很專心練京劇也好,其實對我的表演是有很多的養分的。

蓉:那你大學學京劇也是那麼瘋魔的嗎?

麟:差不多,那時候我大概除了表演,我就很認真上表演課,很認真練功,然後書都不愛念,一直去排戲、演戲,我大學時間大概都在做這些事。

金枝演社 待了20多年

蓉:然後你畢業其實曾經在很多劇團演戲?

麟:一開始,我記得,我剛退伍的時候我第一個接的是果陀,音樂劇,反正是演群眾嘛,《看見太陽》好像是演原住民的故事這樣子。後來就是開始演一些小劇場的戲,然後就遇到了現在很有名的演員黃采儀,她那時候在金枝演社,然後她就問我說,哎,我們現在要找一個演員,然後我們要去東京演出,你要不要來這樣子。哦,好啊,去東京不錯的樣子,然後就加入金枝。

然後同時呢,我排那齣戲的同時,我又接了表坊的另外一齣戲,當然它不是同時演,它隔了其實有點遠,可是排練的時間是重疊的,那時候我就嚇到了。因為你知道嗎,金枝演社在淡水在八里嘛,在北邊,然後表坊在哪裡,在很南,在汐止,我一南一北這樣跑。

有一次我排完金枝,然後趕到汐止去,我就大遲到,因為又遠又塞車,然後一進去,我們同劇組有一個學長,他就坐在那邊,顯然就是在等我嘛。然後那個學長就說,哎呦,哎呦,來啦,趙哥來了,我想,趙哥是誰啊?趙哥就是趙自強大哥。因為趙自強大哥很忙,所以他常常會遲到,後來我才問他說啊什麼,那個學長是在挖苦我嗎,然後我就嚇到,所以從此以後呢,我就不敢亂軋戲了。可能是因為這個心情吧,所以後來我在金枝就待了很久,就越待越久,就一直待在金枝。

蓉:25年。

麟:對,我曾經一度想要說,我是不是要接別的團的戲,可是因為金枝的戲比較特別的是,因為它需要花很大量的時間,讓演員跟導演一直不斷的去磨合,所以我們的戲都會比較操,會花比較多時間,所以我就離不開,所以就待到現在已經超過20年了。

蓉:你會怎麼跟還沒有看過金枝演社的戲的人,形容金枝是什麼樣的團體?

麟:我覺得業界大家都知道,因為金枝就是很有名,就是很操嘛,當然現在沒那麼操,以前啦,以前就很操嘛,然後,我們大部分都說台語,大概一半,五成以上會講臺語,人家說可能比較俗又有力這樣,但是我會說,也不是啊,也不一定是俗又有力,我們也有臺語比較高雅、文雅的部分嘛,比如說我們會演特洛伊的故事,講臺語啊。所以就是怎麼說呢,其實你說要定義金枝演社是有點困難,頂多說我們會講臺語,但是我們的戲的風格非常非常多種。就像這次我的戲,其實就跟以往你如果有看過金枝的戲,其實是非常非常不同。

看不到台上的自己 非常焦慮

蓉:對,這次小冬演的是《籠子裡的白狐》,編導演完全是自己。

麟:對啦,說是這樣說啦,大部分是,可是我還是需要有人幫我看,所以我還是有副導演,然後還是有其他的長輩或者是前輩幫我看這樣子。

蓉:一定要有別的眼睛。

麟:對,但是你知道嗎,對我來說非常焦慮,因為演獨角戲就是你自己要去完成嘛,然後呢,很多時候我自己看不到自己,這個就是一個非常大的恐懼感。因為我當導演的時候,我就可以直接下指令說,你就這樣走過去,然後你這個時候三秒之後轉身,我很清楚觀眾看到的畫面是什麼。可是在上面演的時候我就會想說,我這樣子做觀眾真的可以看得懂嗎?尤其獨角戲的時候你可能要演A,然後要轉成B,然後又轉成C,然後又轉回來,你在那個跳接之中,到底要怎麼樣讓觀眾可以很順利的看完這個故事,這就是獨角戲的一個非常大的挑戰。

蓉:這是你第一次的售票的獨角戲嗎?

麟:我之前其實做過另外一齣叫做《王子》,是關於哈姆雷特,跟講我爺爺的故事,我把哈姆雷特跟我爺爺的這個關係拉在一起。那個時候也是一個獨角戲,可是那是第一次做,然後就公公阿鬥,我就這樣,我就這樣,就沒有想很多。

蓉:可是那一次好像評價很好,對不對?

麟:應該是說後來我自己對那個戲的感覺,我自己的感受是說,其實裡面有哈姆雷特的故事,跟我自己的故事沒有說,可是因為它比較拼貼,它會不斷的交錯在哈姆雷特故事跟我自己的事情中穿插,所以在敘事上面,他們可能沒有那麼容易、那麼流暢的看懂。所以有些觀眾他的確會,我不太知道你這個故事要表達什麼,所以那個時候比較憨膽的就做下去了。

可是這一次因為我自己又擔負著編劇,等於是我自己從頭從零開始,我連哈姆雷特的本都沒有這樣子,我是從零開始編,所以在這個過程之中,我自己就會一直不斷的去想說,一開始就要先從編劇的角度去想,我到底要怎麼寫這個故事,觀眾才能夠很容易、很好進入。所以我後來選擇的是我用一個說書的狀態,好像跟大家,我想講一個故事給你聽,講一講我就慢慢的進入了那個故事的情境,就開始演裡面的角色。所以光這一步,我就花了非常非常多的時間。

來寫一個動物園裡的鬼故事好了

蓉:那一開始的idea是怎麼出現的,是我要再做一齣獨角戲,還是我想要說這個故事?

麟:其實獨角戲應該是一開始就決定的,就是只有我一個人。可是呢,後來,我一開始想的,我已經轉變心態,我就想說,我一定要試著讓這個故事很易讀、易懂,我不要太挑戰觀眾,所以我一開始就想說好,我還是要寫一個很容易理解的故事。然後呢,一開始我想的是,那我來寫一個,演一個鬼故事好了。

因為在劇場裡面很少有鬼故事嘛,我想說,劇場裡面可以怎麼嚇人,或怎麼可以製造恐怖氣氛,一開始這樣想。後來想一想說,那我要演什麼鬼呢?你怎麼演那種臺灣那些鬼,可是大家都太耳熟能詳,就比如說我現在要演虎姑婆的故事,啊,你要演虎姑婆有什麼好演的,然後想,那我要自己創造一個嗎?

後來有一天很妙,我在外面上體操課,有一個同學他分享一件事情,他說我上個禮拜啊,去幫我的朋友,他以前讀農校的同學,他說我同學在臺北那個動物園工作,我去幫他解剖犀牛。因為他們都是農校出身的,他的朋友在裡面工作,他們需要幫手,你知道解剖犀牛是需要幫手的,你一個人是做不來的哦。你可能要找好,可能五、六個人以上去幫你,為什麼?因為犀牛很大隻。

所以他就形容,那個多大,然後那個多難切,皮多厚,然後呢,每個人就拿刀子切了再磨,磨了再切,因為你切兩下就鈍掉了,然後還要繼續磨,邊磨邊切,然後那個內臟出來的時候,那是一種什麼混合著青草的某種奇怪的發酵味,非常的噁這樣。可是我聽得津津有味,我就覺得好有趣,我從來沒有聽過人家那麼詳細去解剖,解剖動物的內容這麼詳盡,如果我把它演出來應該很有趣。

就是演動物園裡面在解剖一個大型動物的的事情,所以就,好啊,那我來寫一個動物園裡面的鬼故事好了。那動物園裡面很多動物嘛,我要選什麼動物呢?選狐狸好了,因為狐狸在我們的東方故事裡面就最常出現,因為牠最容易變成妖精,然後白色的狐狸靈力最強,所以我覺得寫一個動物園裡面的白色狐狸的故事,就這麼開始了。

你應該沒有看過哪個戲裡面有形容怎麼去解剖一隻大型動物的過程嘛?我還特地去找什麼Discovery之類的,比如說在非洲草原上看到一隻河馬還是什麼東西死掉了,然後他們就當場在那邊解剖牠。

蓉:後來變成白狐還是跟解剖有關嗎?

麟:應該說解剖只是一個開頭、引子而已,它帶出了裡面的人物,比如說裡面有獸醫,然後主角他是一個動物園裡面的管理員,那管理員他們可能會做很多事情,他可能會飼養動物啊,清理場地啊,然後有時候會當獸醫的助理啊,需要解剖的時候他來當幫手。所以主角其實就是動物園裡面的保育員的其中一個人,然後他跟狐狸之間的一些事情。

一人分飾七、八角 挖洞給自己跳

蓉:所以你同時是動物管理員跟狐狸?

麟:對,然後我還是獸醫。

蓉:你要演幾個角色?

麟:可能有七、八個吧,但是主要角色就是那個管理員,然後獸醫也有一些戲分,然後狐狸。狐狸跟保育員當然就是對戲的戲份最多。

蓉:你花了多久長出那個肉出來?

麟:喔!這個痛苦的過程我也無法形容耶,你想想看哦,我要演一個解剖現場,然後呢,我還要演狐狸,人還要跟狐狸對話,狐狸到最後牠要會講話,因為這個動物管理員他聽得到動物的聲音,所以它會跟動物對話。狐狸跟人怎麼對話呢,就牽涉到還要操偶,然後我對操偶也是非常的不熟,我也不會。

蓉:就一直給自己出難題。

麟:對,我就發現,哎呀,我挖的這個坑好大哦。

蓉:所以你是先從這個引子,你覺得有趣的故事,然後慢慢去長。最後要說什麼,是你讓它慢慢長出來的嗎?

麟:應該是說,寫劇本其實有很多種方式,有的人是故事架構已經先出現了,我的寫作方法會比較像是點狀的。比如像是我想要寫這個人跟狐狸之間的一些事情,所以我可能會寫一些片段,然後我有一個解剖的現場,那這個管理員跟狐狸之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然後就會一點點去把它連起來。

所以我其實有些發想都是點狀的,我甚至裡面還放了一個黑猩猩,牠在表白說牠在籠子裡面的生活,那也是後來加的。就是後來一點一點加起來之後,因為寫著寫著就發現說,哦,原來我寫這個故事,其實我可能要講的會是什麼議題,這些議題可能本來就存在在我的生活裡面,但是我是慢慢透過我寫出來的東西,去看見那個議題的。

類聊齋故事 關注人與動物的相處

蓉:蠻有趣的耶,你不是先想好結論的,好像有點透過這個編劇的過程,去挖掘你心裡深處想要說的事情。

麟:對,其實是這樣。然後我後來才發現說,其實這個戲雖然看起來是一個類似聊齋的故事、怪談,可是其實我關注的是人跟動物之間,以及人怎麼去看待世界,然後怎麼看待動物,甚至反過來,動物怎麼看人的這個議題。

蓉:動物為什麼會特別受到你的關注啊?

麟:其實我自己對於人跟動物的相處,其實我自己覺得蠻難過的,就是我身為一個人,然後越來越理解動物在這個世界跟人的處境的時候,我就會發現說,哇,人真的是站在一種絕對的制高點上去宰制這些動物們。先不用講說我們怎麼去宰殺牠、吃牠,這個就別論了,就連你去愛護牠這件事情可能都是一種出自於人類本位的,一廂情願的這麼去想。

比如說我自己裡面有提到一個議題,就是說有一部分人,他們會關注流浪動物嘛,尤其是貓跟狗,然後會覺得把貓狗視為家人。所以他們會說,有些貓狗我們就把野放啊,讓牠自由嘛。但是不對啊,如果你把野放的話,那一個環境的野生動物們怎麼辦。因為你要知道狗跟貓其實破壞力非常大,就算你養家貓,牠偶爾還會抓外面的東西回來給你,那你更不用講說你把牠放到森林裡面,牠們會捕捉到的那些野生動物有多少了。

其實這是人類造成的啊。因為你想要保護貓狗,你認為要給牠一個生活的環境,可是你把牠放到了一個不適當的地方的時候,那些野生動物其實會被殘害,但是這是人的選擇所造就的。所以我覺得這個關係非常非常矛盾,所以我自己對於這種動物的處境,其實我自己會蠻難受的。身為一個人,我很,I’m sorry。講這個其實有點沉重,但是這個的確是我裡面隱含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

蓉:讓大家可以更關注這一件事。

麟:我覺得關注也好,或者是說大家可以去重新去想一下。雖然我覺得很多其實很難解啦,但是至少我們有這個意識的時候,在一些選擇上面至少可以做比較偏向平衡的選擇,而不是一廂情願的……,我覺得就是這樣啊,因為人總是這樣,因為我覺得就是這樣。

蓉:或許有別的視角可以去想一下。

麟:對,那是不是可以找到一個,讓人跟動物都可以好好的和平生活在各自的領域的一個方法呢。

蓉:但做獨角戲對演員來說就是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麟:就是很大的一個坑啊。

蓉:那你這個過程,因為2024年有首演過……

麟:那時候在牯嶺街小劇場,很小。

蓉:這一次再演,有很大的更動嗎?

麟:第一個最大更動是舞臺變大了,因為牯嶺街小劇場就有點像是我跟你,距離可能一兩公尺這種感覺,很近,所以很多細微的東西,再者我也不可能放很多大道具,所以我只要走兩步就可以,一個轉身就變了,然後走兩步就可以變成另外一個東西。可是現在不行,我可能本來走兩步,現在要走五步以上,我才能夠到那個位置。所以舞臺就是一個很大的變化,這次我放了非常多的紙箱在臺上,作為景觀,同時這個景觀也代表著,象徵是一個倉庫,然後這個倉庫其實是演員的一個世界,我從倉庫裡面變化出這些故事來。

角色轉換要讓人秒懂 技巧難度高

蓉: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

麟:最困難的部分就是我要如何,就像剛剛講的嘛,一個人要怎麼樣把這個故事清清楚楚的表現出來,甚至要在某些時刻把那個情感做到可以傳遞出去。我一個人演,你明明就是看到一個人在那邊,一下子是A,一下子是B,這個明明就是一個裝肖仔的事情,但是如何在這種奇妙的狀態之下,讓你可以進入這個故事的情境,我覺得這個是最大的難點,讓你可以好好的去enjoy這個故事,而不是一直在想說,嗯,他好累啊,或者是他怎麼會這樣子,這是一個困難點。

蓉:有過其他的,譬如說副導演啊,或者是其他的幫手幫你看的時候,跟你覺得想像中落差很大的時候嗎?

麟:我覺得一直都在這種碰撞之中。比如說我覺得我這樣子表現,我情感有到啊,可是可能看的人會說,嗯,可是我看不出來。因為在那個轉換過程之中,比如說尤其是角色A、B好了,如果你同時要演兩個角色,你不能只是有情感面,你可能要非常清楚的塑造出,角色A是某種說話跟姿態,然後角色B可能要跟他有個明顯的對照,所以你換過來的時候,你才能夠明顯的感覺到,現在是A在講話,現在是B在講話,所以這個技巧上面的調整就會花非常非常多的時間。

這個我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奕蓉可能可以體會吧,比如說我們我們平常去演一個戲的時候,我演我一個角色,很多時候可能有一半,我用本色演出就OK了,我只要調整一些態度或者是加一點小動作就好了。可是在舞臺上面,你要讓人家能夠馬上立刻在一秒鐘之內看懂,這個角色的狀態,跟他的心情,你可能就要需要用一些技巧。

蓉:那在這一齣《籠子裡的白狐》,你最難抓的是哪個角色?

麟:我覺得都難呢,因為就剛剛講的嘛,如果我要從我原來比較偏向自然的狀態,去找到形塑角色的各種樣態的話,其實我都要為他們花很多心思,幫他去想。而且我想好之後,我進去演的時候還得跟他做一些磨合。所以它有技巧面的,也有技巧面做完之後的心理層面的東西,然後你必須要在切換的這個半秒鐘之內,馬上換到另外一個頻道去,這個就……腦袋很忙啦,只能說腦袋很忙。

所以演獨角戲,它有個很微妙的狀態就是說,你說他入戲嘛,好像有時候是入戲,可是很多時候其實是,他必須維持在那個很完整跟穩定的節奏之內,你才能夠看得很順。我這個很清楚的意思必須還是要高高掛在那個地方,告訴我自己說,這個地方不能偏掉。你的聲音,說話的腔調不能偏掉,你的角度不能偏掉等等。

腦袋很忙 背劇本背到做噩夢

蓉:對啊,感覺演獨角戲真的腦袋要非常清楚。

麟:對,腦袋很累,然後臺詞又很多。

蓉:哈哈,誰寫的呢?

麟:我自己寫的啊,就說我自己又挖坑自己跳,每次答應你就是後來就後悔,就像這麼多臺詞,我要背到什麼時候,然後都會背到做噩夢。我不知道你們做過這種噩夢嗎,就是夢到,哎,我要今天要演A,可是,你怎麼今天跟我講說要演B,可是我沒有背B的臺詞,我什麼都不記得,要上場了要上場了這樣。

蓉:你以前會做這種噩夢嗎?

麟:會哦,三不五時就來一下啊。可是那個真的就表示說,那陣子我可能真的腦袋有點焦慮。

蓉:因為我就是一個睡太好的人,不太會做夢,所以我聽過好幾個演員說……

麟:這種夢常出現,很多演員都會有。

蓉:就是可能臺詞突然忘啦,或者是什麼道具不見啦。所以你也有?

麟:有,有,雖然我大部分的時候也不緊張啊,其實應該說有時候你自己覺得不焦慮,但是你的內在其實還是在那個緊繃不安的狀態之下。

最擔心身體出狀況 怕對不起觀眾

蓉:而且在場上就很孤獨啊對不對,因為你沒有別的夥伴。

麟:我想的不是孤獨耶,想的是我覺得身體不能出狀況,我身體出狀況沒有人可以幫我。你忘詞沒人可以幫你,或者是,比如說像我最近剛感冒完,然後我一直在咳嗽,我想說,啊,好啦,現在病一病也好,到時候不要生病了。

蓉:對,因為真的完全就是靠身體。

麟:對,所以其實我比較反而擔心是,到時候我如果身體狀況沒有辦法到很好的狀態的話,怕會對不起觀眾。

金枝以「操」聞名 上體操課鍛鍊自己

蓉:尤其你又在金枝這麼耗體力的一個團體,你平常是怎麼鍛煉自己啊?

麟:我會定期去上體操課,就是翻滾啊,前手翻、後手翻、後空翻……,因為我後來就覺得說,因為體操它需要的就是體能,然後柔軟度,但是你的強度又要很強。因為比如說你看你還要會倒立,然後你翻跟斗的時候,你在空中,核心還要使用出來,它很多事情就發生在電光石火的瞬間,變成你的反射動作會很快。

蓉:你是到金枝以後,開始想到要去上?

麟:我不就說我以前就很喜歡成龍,然後就翻翻滾滾,後來有一天就發現,竟然有那種體操館,有那種私人的,因為很多都是國手在練嘛,後來有那種私人俱樂部出現了,在蘆洲,所以我後來就變成會員,我加入那個會員大概已經快十年了吧。

蓉:就是固定會去上,所以你是真的可以空翻的這種?

麟:對,但是我都是在那個,等於是那種場地比較有彈性跟比較柔軟,我至今應該沒有在外面的硬地上面做過比較恐怖的空翻。

蓉:那個太危險,可是至少是做得到,我覺得已經很厲害。

麟:對對對,所以其實我是用那個來維持我自己的身體強度跟反應力,我自認為維持的還不錯,畢竟我現在年紀也不小了,但是我在裡面還算是OK的。

獨角戲最考驗的 是意志力與專注度

蓉:所以體能上對你是ok的,比較難的就是那個轉換的時候……

麟:應該說細緻的東西其實是需要很多時間去打磨,然後打磨完之後你還得記住。因為你看你故事開始演,我這個戲大概八十幾分鐘,從頭到尾就是你,你不能忘掉,或者你忘掉你馬上要轉回來嘛,每一刻都不能鬆懈啊,所以我覺得體能倒不見得是最可怕的,而是那個意志力跟那個專注度。

蓉:2024年演完你是什麼感覺?

麟:我覺得,我可以完成這個挑戰,算是蠻……給自己鼓勵一下啦,而且我自認為寫了一個很特別的故事,因為我相信這樣的題材,這樣去寫的應該是沒有,就我所知啦,說不定有人知道,如果有人寫過在動物園的鬼故事的話,歡迎告訴我,我也想要去看一下。

蓉:所以那個時候其實就已經有一個底,可能會重演?

麟:有,那時候有,就是因為那時候有一些好評,然後老板覺得說,好像有這個發展性,因為畢竟一個人的戲成本也比較低嘛。因為你知道在劇場界就是成本,成本決定很多事情,所以成本相對低的話,重演的機率也較高,因為票房壓力就沒那麼大。

蓉:但這次就是會在兩種場地,三月二十到二十二,在臺灣戲曲中心的小表演廳,五月二號三號在臺中國家歌劇院的小劇場。

麟:對,就是比較偏向實驗劇場的那樣的大小規格。

蓉:應該,很辛苦但是也很期待,不一樣的場地?

操偶、扮旦角 研發特殊人偶共演方式

麟:總是很矛盾啊,就是覺得,我的作品可以上演很好啊,但是就是一想到,哎呀,演出之前要熬那麼多事情。而且這次,我裡面還有京劇的部分,因為狐狸的表演方式就是比較偏向京劇,我不能說它是完全的京劇,因為京劇的旦角,因為是女生嘛,旦角,我不是很熟練的,因為我以前學的是比較偏武生,但是我有點概念,所以我這一次就找了國光劇團的黃宇琳,當家的天后,找她來當我的指導,幫我指導聲腔跟動作,所以這個部分會有一個進化。

蓉:你又要唱旦角,要操偶……

麟:對,很特別吧?

蓉:聽起來就很累。

麟:很累,又很燒腦,因為那個東西也是,某部分來講,它也是新的,就是操偶之中唱旦角,然後還帶著一點點的旦角的身段來操偶。然後呢,對話之後,男主角還要出來講話(蓉:就是要一直切來切去),對。所以研發這個表演方式,如何人跟偶共演,然後這個偶又是一個特殊的表演風格的時候,怎麼去找出那個方法。之前首演的時候好像找到了那個意思,有那個意思了,然後這次的話,試著再找到一個更精準的表達方法。

想要讓觀眾好好的聽一個故事

蓉:就會更進化。你期待可以讓觀眾感受到什麼?

麟:我只想要讓觀眾好好的聽一個故事,就是我剛剛講的那些,關於什麼人跟動物啊,動物跟人啊,人怎麼看動物、動物怎麼看人這件事情,我覺得那只是我自己隱含的議題啊,但是表面上它還是一個現代在動物園裡面的,關於人跟狐狸之間的戀愛的怪談,所以它還是一個類聊齋故事,只是發生在現代。

蓉:前提要先是一個好聽的故事。

麟:對對對,它是一個有趣跟特別的故事。其實我也沒有想過我要用這麼多形式,只是因為在說故事的過程中,我覺得,好像可以用這個,好像可以用那個,所以我裡面又操偶,然後又唱京劇,然後自己寫歌在裡面自己唱。反正我覺得,好像這邊可以放一個這個東西,這邊這樣的表達好像是適合的,我就這麼放了,所以它有點像是我從藝多年來的一個,算是某個整理吧。然後我自己寫了一個,我自己算是覺得有趣跟滿意的故事。

蓉:而且我這幾年看獨角戲會很感動,就是的確像老師說,你對自己從事演員的路程的一個整理,然後通常獨角戲也都非常有誠意。

麟:對。這個戲其實嚴格說,要嚴格去探究的話,其實裡面很多包含著我自己的一些人生,想法也好,歷練也好,甚至是人生的成長經驗。

主角某部分是成長經歷的影射

蓉:獨角戲好像不能避開這個對不對?

麟:因為你要演一個完全虛構的故事也不是不行,可是那個東西他自己在創作的時候,好像就少了一點那個力量跟那個連結性。尤其因為是我自己寫的嘛,所以我就會一直不斷去回想說,那我在寫關於這個議題的時候,或者寫這個故事橋段的時候,我到底要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所以裡面的這個所謂動物管理員這個角色,這個男主角其實某部分,是我年少以前成長經歷的某個影射,就是說它裡面很多心情是,你說真實嗎?我的感觸是真的。

蓉:不然為什麼我要做一個只有我自己演的呢?如果跟我沒有連結?

麟:對,你這樣講其實沒有錯,獨角戲好像某種程度上,它會跟演員自我的連結是很強的。

蓉:而且如果別人演也可以的話,好像那個意義就會比較削弱了。

麟:的確哦,的確哦,我也很難想像別人來演我這個戲。能力強的人當然會有,只是說他來演的時候好像就少了一點什麼東西,那個就是裡面我自己才知道的那個,我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蓉:對,所以會同時看到這個角色,又看到這個演員,會有這種感覺。

麟:獨角戲的確會有這種,看的時候會有這種雙重的感受。

蓉:所以我覺得那個感動也有點double了的感覺。

麟:我覺得是,因為我有些可能來看過戲的老朋友啦,其實我覺得他們感動有一部分是因為,你這個年紀都還在上面演獨角戲,你真是好厲害啊之類,這種的感動。

蓉:有一種崇拜。

麟:或者是讚歎這樣,就,哇,你還可以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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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3
40歲時因為遭遇情感創傷,玉蓮發現,「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大自然中,她開始探索、尋找自己,也開啟了她成立「賣夢工作室」以及各種體驗與創作的契機。她創作詞曲,出音樂專輯,製作音樂讀劇會,今年推出《找自己音樂讀劇會2.0》,演員郭耀仁也擔任製作統籌與演員,這次就邀請他們聊聊彼此以及與音樂、音樂劇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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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學習佛朗明哥二十多年,曾旅居越南、西班牙的劉純純Tricia,兩年前回到台灣,除了教舞,也將她的老師José Manuel Álvarez請來台灣,除了將作品《身影賦格》(Captura y Fuga)原汁原味在台灣搬演,也將開設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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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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