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從 Vinkovci 往北到 Osijek —— 與德拉瓦河相遇
出發:Vinkovci 的晨光告別
離開 Vinkovci 時,天色剛亮透。Bosut 河的霧氣還貼著水面,市集的攤位正在準備開張,空氣裡有剛出爐 Kvasina 的麥香——那種混著酵母和焦皮的、溫熱的、讓人想停下來再買一塊的香氣。 但我沒停。車子往北,出了 Vinkovci 區界,地平線會瞬間拉得極平。會看到如梳理過的小麥田或向日葵田(視季節而定),它們像巨大的、綠色或金色的地毯,隨著微風起伏。 這一段路的視覺,是「橫紋的延續」——Vinkovci 的巴洛克廣場、Bosut 河的長椅、市集的紙袋,都留在後視鏡裡。前方,是另一種節奏。* 紅白相間的村落節奏:
路途會經過像 Nuštar 這樣的小村鎮。妳會看見那種標準的「斯拉沃尼亞長屋」,紅瓦頂、白牆面,窗台通常掛著鮮豔的紅花。每家每戶的庭院都打理得極其對稱,展現出一種內斂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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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玉米田到葡萄園
車行二十分鐘後,風景開始微妙的變化。 玉米田依然在,但不再是主角。偶爾出現一小片葡萄園,整齊的藤架一排排爬向天邊,枝葉間隱約可見尚未採收的葡萄,在陽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 空氣也變了。離開 Vinkovci 時那種濃郁的麥香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氣息:泥土的濕氣、葡萄葉的青澀、遠方隱約的河水味。這是從「穀物信仰」往「植物沈澱」過渡的氣味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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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近:德拉瓦河的氣息
車程約四十分鐘時,景色徹底轉變。 公路兩側不再是連綿的農田,而是開始出現林帶 —— 楊樹、柳樹、偶爾幾棵老橡樹,排成不規則的列隊,像在暗示什麼重要的東西即將出現。 空氣裡的濕氣突然加重。不再是「隱約有河水味」,而是河水本身的味道:那種混著腐植質、水草、和遠方蘆葦蕩的、淡淡的腥甜。不是海水的鹹,是淡水的、肥沃的、帶著生命感的氣息。
抵達:奧西耶克與 Tvrđa 的浮現
車子越過一座石橋,奧西耶克出現在對岸。 不是突然出現,而是慢慢浮現 —— 先是一兩個教堂尖頂,然後是紅瓦屋頂的輪廓,最後是整片 Tvrđa 的巴洛克建築群,在陽光下反射出鵝黃與米白的色調。 空氣再一次變化。河水味還在,但混進了另一種氣息:石頭、老建築、廣場的乾燥塵土、以及咖啡館飄出的咖啡香。這是城市的味道,但不是擁擠城市的味道 —— 是那種有秩序、有歷史、知道如何與時間共處的城市的味道。
靠近 Tvrđa 時,視野收束:古老的星形堡壘輪廓出現,城牆低矮厚實,稜堡與護城河形成幾何秩序。進入 Trg Svetog Trojstva 廣場,彩色巴洛克立面(米黃、粉紅、淡藍)環繞,拱廊與尖頂窗反射柔光,腳下石磚縫隙長出細小青苔,像 Vinkovci 廣場的延續版。
車子開進 Tvrđa 的石磚街道。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變了,從柏油的悶響變成石磚的清脆震動,傳到方向盤上,讓手感覺到「這裡不一樣」。 兩旁是整齊的巴洛克建築,統一的高度、統一的色調、統一的拱廊線條。不是 Vinkovci 廣場那種「活著的日常」,而是被時間凍結的秩序模型 —— 18 世紀哈布斯堡王朝用石頭寫下的、關於「穩定」的宣言。
這段從 Vinkovci 前往 Osijek(斯拉沃尼亞博物館) 的路程,是從「古老聚落」過渡到「區域首府」的行政遷移。這不是一段趕路的路程,而是一場「平原韻律的視覺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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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斯拉沃尼亞博物館門口
我把車停在 Tvrđa 中央廣場的邊緣。 熄火後,世界突然安靜下來。不是沒有聲音 —— 廣場上有鴿子、有遠處的腳步聲、有咖啡館的輕聲交談 —— 而是一種經過設計的安靜,讓每一種聲音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會互相干擾。
斯拉沃尼亞博物館就在廣場一角,鵝黃色的巴洛克建築,外觀低調到幾乎會被忽略。推開厚重的木門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 這是一座由石頭造的堡壘城市。
從穀物到河水,從河水到石頭 —— 這一趟四十公里的路,濃縮了斯拉沃尼亞平原三種不同的穩定形式。
而我站在門口,只是一個小小的、會呼吸的座標,準備走進去,和四十萬件文物一起,再安靜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