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Vinkovci 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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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 市集與 Kvasina
清晨的 Vinkovci 市集,天色剛亮,空氣裡還帶著前一晚平原的涼意。幾家麵包攤已經亮起燈,剛出爐的麵包堆在木桌上,冒著微弱的白煙。
我買了一塊 Kvasina,拿在手裡還是溫的。
第一口咬下時,最先來的不是味道,是聲音—— 外殼碎裂的清脆聲,短促、乾脆,像平原上踩斷一根枯枝。那不是工業麵包那種軟塌塌的屈服,而是一種有態度的碎裂。
然後才是味道。
不是甜的。不是鹹的。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深邃的、幾乎帶點「嚴肅」的麥香。那種嚴肅來自長時間發酵帶來的微酸 —— 不是醋那種尖銳的酸,而是更接近優格或熟成乳酪那種沉澱後的酸,像一個話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的人。
咀嚼時,酸味漸漸退去,讓位給麥子的甜—— 那種甜也不是砂糖的甜,而是穀物在口腔裡慢慢分解時,自己釋放出的、忠於自己的甜。
口感是紮實的。不是「硬」,而是有結構的軟 —— 按下去會彈回來,撕開時能看到不規則的氣孔,大小不一,像平原上散落的村落。那些氣孔裡藏著發酵過程中微生物吐出的氣息,每一口呼吸都不一樣。
我撕下一小塊,配著保溫杯裡的薄荷茶,坐在 Bosut 河畔的長椅上。河水緩緩流過,柳樹低垂,偶爾有本地人騎腳踏車經過,按一聲短促的鈴。沒有人看我,沒有人問我在做什麼。這片平原對一個人的安靜,完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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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 廣場邊的 Paprenjak
主廣場的午後,陽光把彩色立面的建築照得柔和。咖啡館露天座坐滿人,喝著黑咖啡,低聲交談,偶爾傳來瓷杯碰撞的輕響。
廣場邊緣一個不起眼的攤位,老太太坐在小凳上,面前擺著幾袋用樸素紙袋裝著的餅乾。沒有招牌,沒有叫賣,只有那些紙袋靜靜躺著,像在等待不需要說話的顧客。
Paprenjak。
這是斯拉沃尼亞傳統的香料餅乾,用蜂蜜、黑胡椒、肉桂、丁香製作。沒有蛋奶,只有植物的禮物。餅乾表面壓印著菱形的幾何紋路,整齊、規律,像極了 Vučedol 陶罐上刻著的曆法 —— 那種八千年前就用來記錄星空移動的線條。
我買了一小袋,坐在廣場邊的石階上,拿出一塊咬下。
蜂蜜的甜先出來,溫潤、不張揚,然後是黑胡椒的微辣,輕輕刺一下舌面,最後是肉桂和丁香留下的暖意,慢慢從口腔蔓延到胸口。
這不是那種會讓人想「再吃一塊」的零食。它更像一種需要停下來、慢慢感受的存在。每一口都提醒你:這些香料來自遙遠的絲綢之路,蜂蜜是平原上花朵的凝結,而那些幾何壓紋,是這片土地對「秩序」最古老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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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 南瓜籽油的儀式
黃昏時,我回到住處,從市集買的東西擺在桌上:一塊剩下的 Kvasina、一小瓶 Bučino ulje、一罐農家自製的 Ajvar。
Bučino ulje 是斯拉沃尼亞的「黑金」。深綠色的液體,濃稠到近乎黑色,倒在盤子裡時,散發出極其濃郁的堅果烘焙香——不是芝麻那種香,而是更接近烤過的南瓜籽,帶著土地被陽光曬暖的味道。
我撕下一塊 Kvasina,蘸進盤子裡。深綠色的油脂滲進麵包的孔洞,咬下去時,麥香和堅果香同時在口中擴散。那種油脂的厚度與平原的泥土感完全契合,它不是為了讓你「驚豔」,而是為了讓你「安定」。
Ajvar 是另一種存在。紅椒和茄子烤過之後打成泥,加一點蒜和油,濃郁、微甜、帶著煙燻的氣息。抹在麵包上,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這是平原上的「植物醬料」,樸素到沒有任何裝飾,卻足夠讓一片麵包變成完整的一餐。
窗外,天色漸暗,平原在暮色中慢慢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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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 · 與台灣的無聲對話
這塊 Kvasina,和我常見到的那種台灣酸種麵包不太一樣。
台灣的酸種,有時帶著明亮的果酸,有時混合著堅果和果乾,活潑、有層次,像一個急著想告訴你故事的人。而 Kvasina 的酸,是沉澱的、內斂的、幾乎不主動說話的。它需要你慢慢嚼,慢慢等,等它自己把故事一點一點釋放出來。
這不是好壞的問題。這是節奏的問題。
台灣的酸種是為了生活風格而存在;斯拉沃尼亞的 Kvasina,是為了支撐千年文明而存在。一個追求「被喜歡」,一個只求「被需要」。
我不知道台灣讀者會不會想吃它。我希望他們不會 —— 不是因為它不好吃,而是因為它不該被「想吃」這種節奏對待。它需要的是另一種東西:耐心、安靜,以及對「時間」的基本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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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的晚餐
天黑之後,我把剩下的 Kvasina 收進紙袋。明天早上它會變乾,但切片烤一烤,又會恢復那種碎裂的尊嚴。
這就是平原的節奏:不是追求新鮮,而是與時間共存。
我泡了一杯本地採集的草本茶,薄荷和洋甘菊的香氣在杯中散開。窗外的平原已經完全融入夜色,只有遠處村落幾盞燈火,像點綴在黑暗中的孤島。
這一天,我沒有吃任何需要殺害生命的東西。我只吃了平原給的:麥子、香料、蜂蜜、南瓜籽、紅椒、茄子、薄荷。
這些植物,用它們自己的時間,陪我完成了一天的漫步。它們不說話,但每一口都在低語同一句話:
「穩定,從不需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