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痛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了許久，石內卜靠坐在那張略顯僵硬的沙發上，悠閒翻看著預言家日報。脖子上那幾個令人怵目驚心的齒痕如今只剩淡淡的疤痕，大釜在一旁冒著黏膩的泡泡，彷彿一切都未曾改變過。
———
破敗的灰色空間內，石內卜獨自坐在書架旁看著已經不知道過期多少天才到他手上的預言家日報，儘管他的世界線已經停止轉動多年，但這個習慣他仍保持至今。「這群傢伙真是一刻都不讓人消停……」
身軀半透明的石內卜習慣性的眉頭深鎖，中間的溝壑因靈體狀態而有些模糊。他嘖嘖兩聲，彷彿表達他對這份延遲日報的不滿，茶几上的咖啡壺替他倒了杯黑咖啡，漆黑如墨得顏色的咖啡輕煙繚繞。他舉杯啜飲一口，苦澀的程度與他此時的心情不相上下。
突然，不知看到什麼的 石內卜冷哼一聲，收起預言家日報。身後的袍子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自然垂落到地上。
石內卜大步往外走去，外頭純白的空間刺的他微微瞇眼。他很快便重新找回方向，抬頭看了眼外頭掛著的「混血王子」幾個大字¹，嫌棄的皺眉，抬手敲響木門。
「扣扣扣」
「欸，裏面的老頭，你真應該出來看看這個鬼東西。」
正寫著日記的艾倫²被急促的敲門聲打斷思緒，沉悶又有些幸災樂禍的聲音昭示了來訪的賓客身分。
「嗯？你居然會來找我？」
艾倫打開門，看著眼前的石內卜。對方穿著標誌性的黑袍，有著一張與他年輕時八成相像的臉，但與自己相比身形明顯瘦削許多。
靈體的半透明狀態連帶著黑袍都有些灰濛濛的不真實感，但這並不妨礙石內卜過來給這曾經扮演他形象的麻瓜添一些堵。
石內卜咧嘴一笑，泛黃的牙齒令艾倫有些不舒服，這是不管過去多久他都不能習慣的。
「畢竟我的牙齒蠻整齊的³。」
幼稚鬼艾倫心裏想著，下意識的舔了下自己的上牙，絲毫不因對方曾是自己扮演的其中一個角色而留情，也不考慮自己並不怎麼整齊的下牙。他將眼裏的嫌棄壓下，看著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石內卜。
「或許你如今算起來也60歲了？」
艾倫忍不住開口諷刺這個動不動就將自己年紀掛在嘴邊說事的傢伙，明明捫心自問自己扮演的不差，卻總被拿這個說事。
「又如何，我那時38就死了，總比你好。」
石內卜冷笑著，將手中的預言家日報拋給艾倫，斜靠在門框上欣賞對方的反應。艾倫慌亂的將這份魔法報紙往空中拋了幾下才接住，石內卜拿出魔杖在紙張邊緣輕點，報紙在艾倫寬厚的大手中翻動，穩穩地停在石內卜最後看的那頁。
果不其然，艾倫臉上表情從一開始的興致盎然變成困惑不已。達成自己目的的石內卜滿足的瀟灑轉身，離開時還不忘將門甩上。
「到底為什麼他都不會踩到或壓到他的那件斗篷啊？」
艾倫困惑的抬頭看著面前被猛然摔上的門，想當初他拍電影時，身後的袍子天天被那群小鬼頭踩到。⁴一想到這裏，艾倫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子，那被勒到的地方如今每每想起仍有些隱隱生疼。
將這一切總括成魔法緣故的艾倫搖搖頭，繼續低頭看向手中的報紙。
上頭配圖的兩個男人抱在一起，艾倫花了一些功夫才從衣著猜到是石內卜，以及他在學校一直保護的那個孩子……好像叫哈利波特吧！
「石內卜先生及他的丈夫哈利波特？他們還是一如既往的有創意。」
向來不喜歡將角色與自己生活混為一談的艾倫輕笑了一聲，想起之前粉絲們圍著他唱石內卜之歌的時候，那些清澈的崇拜目光以及壯觀的場景，是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但……艾倫從回憶裏回神，開始思考起石內卜特地拿報紙給他的用意，他可不相信隔壁房天天鼓搗魔藥的陰沉傢伙會那麼好心，特地丟報紙給他回味以前還活著時的生活。果不其然，圖片下幾個大字露出了端倪。
《2026石內卜生日企劃—石內卜和他糟不完的報應》
將字一個一個唸出後，艾倫啞然失笑，一方面是笑石內卜在那群粉絲筆下被迫跟自己一生所愛的兒子交往，另一方面則是笑那個配字。
「倒是寫得挺好的。」
艾倫琢磨著，跟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一輩子，可不就是「報應」嗎？努力嘗試要翻到下一頁的他，突然理解為什麼剛剛石內卜的反應會如此奇怪，合著是鬧彆扭了。也對，一個忘不了自己初戀的人，突然在新聞上看到自己跟初戀兒子在一起的喜帖，這是任誰都無法接受的。畢竟書中的石內卜可不如自己一般的好運，可以從學生時代就跟世界上最完美的姑娘長相廝守一輩子。
表示完全理解的艾倫下意識想將報紙翻頁，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甚至是使用工具想要撬開，報紙仍然如同鐵塊一般不為所動。
雖然石內卜已經離開艾倫的房間好一陣子，但巫師的魔法豈是麻瓜可以輕易破解的呢？嘗試多種辦法都無法看到下一頁內容的艾倫只好放棄了這個想法，繼續在這一頁尋找看看有沒有其他有趣的內容。
萬幸的是預言家日報上的動圖，以及逐漸新增的文字給了艾倫許多樂子。在這個與世無爭，時空近乎停滯的空間內，他最不缺的便是永無止盡的時間。
「為什麼會在石內卜教授生日用『報應』呢？」
剛剛的標題旁出現了一些粉絲的標注，看起來是一些不喜歡任何配對，單純歡石內卜的粉絲們寫的。艾倫愣了一下，才注意到這個『報應』並不是反諷，而是他們真的在石內卜生日時選用這個負面辭彙來慶生。
「結合J.K.羅琳為原著所作插圖和哈利波特系列電影的演員形象來說……」
「石內卜的形象在原作中的形象描寫反而相對其他角色來說沒那麼好看、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如果原作者和官方電影對石內卜形象描述不能作為參考……」
艾倫越往下看心越發寒冷，雖然他並不喜歡將角色與自身劃上等號，但架不住總有人將之混為一談。
「可以請你們不要將艾倫跟石內卜劃上等號嗎？」
「艾倫如果醜的話就不會有人起他扮演像是《真愛至上》這種電影的男主角了，由此可知他的形象與你說的『醜』毫無關聯。」
在看到那些為了他據理力爭的粉絲們四處奔走的留言後，艾倫的心越發苦澀。彷彿被一雙充滿苦水的手揪住一般，離世前幾年那種椎心刺骨般的痛苦再次席捲全身。
他忍不住彎下身，大口呼吸著。任憑自己的肺因過度吸氣而漲疼。儘管在塵世的身軀早已腐朽，化為一捧黃土，成為花草樹木的養分，但他還是感覺自己的心為此抽痛不已。
不是為了有人罵他醜或老，而是為了那些在他離世多年之後，仍然堅持喜歡他，甚至替他打抱不平的粉絲們。儘管這件事不是因他而起，但艾倫仍對此感到愧疚，以及……一絲溫暖。
他放下報紙，長抒了一口氣，儘管剛剛的消息打壞了他寫日記的興致，但他並不後悔從石內卜手中接過這份沈重的負擔。根據他對於角色心理的理解以及揣測，他知道石內卜純粹只是因為看到這則新聞心裏氣不過，再加上看到身為電影扮演者的自己也被罵進去，才「好心」的分享這份報紙給他看。甚至還刻意用魔法把其他部分封起來，以免他這個麻瓜接觸到太多關於魔法界的消息。
縱然如此，他仍舊十分珍惜這種可以稍微接觸到之前生活，知道目前世界上發生什麼事的機會。
「這群傻孩子。」
艾倫輕笑了一聲，回想起以前遇到的粉絲們。他何其幸運啊，在世時獲得了如此多的喜愛，在離世後仍有人前仆後繼的成為他的粉絲，義憤填膺地替他爭取那份被現代人逐漸遺忘的尊重。
雖然失去了與人間的聯繫，但這並不代表他失去了人類的情感。艾倫閉上眼，想像著那群比自己年紀小了幾十歲的粉絲們挑燈夜戰，在螢幕前努力奮鬥的樣子。他們甚至還為此做了各種藝術作品，只為了替他這早就應該煙消雲散的亡魂爭一口氣。
愧疚感由然而生，從事演員行業多年的艾倫其實並不是太在意那些流言蜚語。那些攻擊他外貌的言論並不會造成他什麼心理負擔，就算是他在世時聽到也只會當作個笑話，真的氣不過吃塊巧克力也就過去了。可是一想到那群粉絲……
艾倫輕輕歎了口氣，下意識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思考。儘管他十分心疼這些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努力替他東奔西走的粉絲們，想給這群疲憊的孩子一個大大的擁抱⁵。但如今的他早已不在人世，無法做任何實質性的舉動，只能將這件事寫進今天的日記中，權當是記錄了。
他將那份沒辦法翻閱其他頁的預言家日報仔細地對折，收進書架中。才又回到書桌前，低頭看著自己寫到一半的日記。艾倫半透明的手拿起鋼筆停頓了幾秒，繼續書寫著。
金屬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持續了許久，本想要回自己精神食糧的石內卜推開門縫，見對方過於專注，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到來，便歇下了這番心思，將門關上便離開。自己在專注調配或修改魔藥配方時也很痛恨別人的打擾，這點基本尊重他還是有的。
「對欸，都已經過了十年了。」
將日記寫完的艾倫身了個懶腰，抬頭看向一旁的掛鐘。下頭的日期顯示著2026/02/21，今天是他去世第十年的生日了。
「難不成剛好十年會遇到什麼劫難嗎？」
艾倫思考了一會兒，雖然他是個正統的英國人，但之前接觸的中國人也不少。這類所謂的風水命運之類的話聽得多了，難免就會多想。畢竟現在的狀況，也確實不是常理解釋得清的。
他四處環顧了一圈，看著這十年來所居住的地方。映入眼簾的空間不大，潔白的牆面上掛著用來辨識時間的鐘錶及幾幅以前跟家人朋友拍攝的合照。木質地板上頭擺放的傢俱屈指可數，除了書櫃及沙發，就只有一個每天會補充新飲料及甜品的小冰箱了。
外頭純白色的走廊上還有其他幾扇門，裏頭住著的是他曾經扮演過的其他角色。《哈利波特》裏的石內卜教授、《理髮師陶德》裏的法官陶平、《閉上我的眼睛》裏的辛克萊爾、《叛國作家》裏的審訊者、《理性與感性》裏的布蘭登上校、《終極警探》裏的漢斯……所有他演過的角色都住在他的附近。
在剛來時他也曾好奇地與所有人聊過天，去他們各自的房間作客，但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開始關在自己的房間內，包含他也不例外。儘管在世時人們常因他精湛的演技及收放自如的情感，將他與角色劃上等號，但那些都不是真實的他。不管演過多少膾炙人口的角色，螢光幕後的他仍是那個喜歡逗弄孩子，見到老婆回家就安心的老頑童。
「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不知道瑞瑪想不想我……」
艾倫從架子上拿了塊巧克力餅乾塞進嘴裏，咬了幾下便又悠悠的歎了口氣。老婆不在身邊，連最喜歡的巧克力都沒有那麼好吃了。他胡亂嚼了幾下，看著牆上的合照。照片裏的他以及瑞瑪靠在郵輪的欄杆上挑望著遠方，看起來好不愜意。
「或許我也該許個生日願望……」
從自家親愛老婆美貌中回神的艾倫喃喃自語著，眼神飄向剛剛放置預言家日報的書櫃。插在書籍中間的報紙微微顫動著，看來這場爭論到如今都還沒畫上句點。
「希望活著的大家都過得好吧，希望他們天天都有好吃的巧克力可以吃。」
艾倫虔誠的垂眸閉眼，眼睫毛微微顫動著。這祝福不僅給他親愛的老婆以及朋友，還有那群為他四處奔走的孩子們。儘管自己已經不在世上，但他仍希望那些他在乎的，以及在乎他的人能過得平安順遂。
這或許是他對這無情塵世最後的念想吧！
———
1.外頭掛著的「混血王子」幾個大字[《魔杖之外》寫道艾倫在演第五部時把更衣室牌子換成混血王子。]¹
2.正寫著日記的艾倫[艾倫去世後日記被整理成書出版，原文書名《Madly, Deeply: The Diaries of Alan Rickman》，中譯 《瘋狂與深情》。]²
3.畢竟我的牙齒蠻整齊的[2007 nobel son採訪時艾倫說的話。]³
4.想當初他拍電影時，身後的袍子天天被那群小鬼頭踩到。[《魔杖之外》中寫到艾倫不止一次被踩到斗篷，整個人往後仰，回頭跟小演員說不要他媽的踩他的斗篷。]⁴
5.想給這群疲憊的孩子一個大大的擁抱[艾倫演《理性與感性》時曾經在日記中寫到李安導演看起來很疲倦，或許他也需要一個抱抱。]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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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身處於何方，不論是哪一個身分，他們最大的念想都是一樣的，願他們在意的人，以及在意他們的人接下來都能平安順利，勇敢迎接接下來的生活。
這裏獅砸！各位石內卜以及艾倫的粉絲好呀！抱歉這篇寫了離世後的世界，當時在想今年主題的時候，半透明的他們在房間內談話的畫面強勢闖進了我的腦海，便順勢記錄下來了。
或許他們想透過這篇來送給看到這篇文的各位新年祝福吧！祝喜愛艾倫跟石內卜的各位萬事順利，馬上行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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