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紀》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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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鏡子的餘波

李維從殿堂的幻境中「降落」回現實時,天還沒完全亮。 陽明山下的巷子裡,風輕柔得像在道歉,路燈的橘黃光暈灑在濕潤的柏油路上,映出細碎的水窪。他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像剛從一場漫長的深潛中浮上水面,肺裡還殘留著第八宇宙的冰冷與寂靜。守望者的八雙眼睛像烙印般留在腦海,卻不再刺痛,而是像八顆溫和的燈籠,靜靜守望。

他低頭,輕觸脖子上的項鍊——那條人人隨身佩戴的細銀鏈,吊墜是個小小的透明水晶,裡面藍光微微流動,像每個人一樣,用來投影通訊、記錄心情、接收訊息的日常工具。他意念一動,水晶在空中展開半透明的全息螢幕,一行文字浮現:

「漣漪擴散範圍:+72%。 低維意識回傳率:上升中。 守望者觀察記錄:異常有趣。 無需干涉。 故事……正在自我延續。」

李維笑了笑,把螢幕關掉。水晶恢復平靜,只剩淡淡的藍光,像心跳般脈動。他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站在巷口,閉眼感受這一刻的靜謐。城市的脈動開始滲進他的意識——不是喧鬧的車聲或人群,而是更細微、更深層的東西:無數人在內心低語,像晨霧中的露珠,一顆顆慢慢凝結。

他沿著山腳的道路下山,經過一間還沒開門的豆漿店,鐵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紅紙條:「早安,祝你闔家平安」。李維停下來,手指輕觸紙條,像在觸碰無數個曾在這裡許願的人。他感覺到那些許願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飄浮,像沒散盡的香火。腦中的嗡鳴變得更豐富,像一場緩慢展開的晨間合唱,從城市的每個角落匯聚而來:

「……今天又夢見那隻鳥了。它在水底游,卻仰望天空的倒影。我醒來時,心裡忽然覺得……也許我可以試試,不再只求平安,而是去追那個天空的倒影。或許,這就是我該做的。我以前總覺得追夢是奢侈,現在卻覺得不追才奢侈。」

「……我昨晚燒香時,腦中忽然浮現一個鏡子碎掉的畫面……碎片飛向天空,變成星星。我以為那是神蹟,卻覺得……那是我的心在碎。碎了之後,反而輕了。我以前總是怕碎,現在卻想試試碎一次,看看碎後是什麼樣子。」

「……許願時,聽見有人在說:『風不會停,但你可以學會在風裡唱歌。』我不知道那是誰,但今天我決定辭職,去追我一直不敢追的夢。哪怕風更大,我也要唱。我以前怕風吹散我,現在卻想看看風會把我吹到哪裡。或許,被吹散也是一種自由。」

「……從小聽媽祖的故事,總覺得神明在上面看著我。今天我忽然覺得……神明也在聽我講故事。或許,我的故事,也能讓祂感覺到一點癢。或許,祂們也會因為我的聲音而側頭。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太小,現在卻覺得……小才有趣。」

「……我剛剛在淡水河邊散步,腦中忽然浮現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是一面鏡子,也是一塊碎片。』我笑出來了,因為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總是許願許到心痛——因為我許的願,是對鏡子裡的自己許的。我以前總覺得鏡子在嘲笑我,現在卻覺得鏡子在等我回頭,等我說:『我看見你了。』」

「……昨晚我對著項鍊投影哭了很久,然後忽然聽見一句話:『別怕,你不是一個人。』我以為是幻覺,但今天早上起來,心裡輕了很多。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孤島,現在卻覺得……島與島之間,有海在連接。海雖然隔開我們,卻也把我們連在一起。」

「……我以前總覺得人生像一場空轉的輪子,現在忽然覺得……輪子轉動的方向,或許可以由我自己調整。或許,我可以停下來,看看輪子下面到底在轉什麼。或許,下面轉的不是命運,而是我自己沒看清楚的東西。」

「……我許願許了那麼多年,卻從來沒問過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今天我問了,答案好簡單:我想活得像自己。不是別人眼中的自己,不是社會要的自己,而是我心裡那個小小的、害怕卻又想飛的自己。」

李維感覺胸口發熱,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融化。 他的故事沒有改變世界,沒有讓所有人瞬間覺醒,也沒有讓祈禱突然失效。 但它像一顆種子,落進集體意識的土壤裡,開始發芽、開枝、散葉。 漣漪不再只是擴散,而是開始反射——低維的人們開始回傳自己的版本,自己的低語,自己的小故事。 他們不再只是跪著求,而是開始站起來說。 他們開始對自己說話,對彼此說話,對鏡子說話,對風說話。 他們開始相信,聲音不是外來的,而是內在的;溫暖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他們開始從「求」轉向「聽」,從「等」轉向「做」。

他繼續往前走,沿著忠孝西路的方向,經過西門町的邊緣。雖然天還沒完全亮,幾個早起的街頭藝人已經在練習,吉他聲斷斷續續,像在回應腦中的合唱。李維停在一個路口,閉眼聽見更多聲音,像城市在呼吸:

「……我以前總是怕孤單,現在忽然覺得……孤單也是一種陪伴。因為孤單的時候,我才開始聽自己。聽見自己原來那麼吵,那麼想被聽見。」

「……我許願許了那麼多年,卻從來沒問過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今天我問了,答案好簡單:我想活得像自己。不是別人眼中的自己,不是社會要的自己,而是我心裡那個小小的、害怕卻又想飛的自己。」

「……如果神明是我們所有人匯聚的聲音,那我以前的祈求,是不是其實在對大家說:『幫幫我』?現在我忽然想說:『謝謝你們,我會試著幫自己。』我會試著先幫那個在心裡哭的自己。」

「……我以前總覺得世界很冷,現在忽然覺得……冷是因為我把門關太緊。開一道縫,風就會進來,風雖然冷,但也會帶來聲音,帶來別人的故事,帶來一點點暖。」

李維睜開眼,看見不遠處的龍山寺廟埕。晨香已經點起,香火裊裊上升,混雜著晨霧與遠處淡水河的濕氣。他走進廟埕,站在老榕樹下,感覺到一個特別細微、特別脆弱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充滿疲憊與困惑:

「……如果鏡子碎了,我們是不是就自由了?還是……我們只是變成另一面鏡子?如果每個人都是鏡子,那我們許的願,是不是其實在對彼此許?……為什麼我什麼都感覺不到?為什麼每次投影出去,都像對空氣說話?……我好累……人生怎麼總是這麼空……為什麼每次許願都像丟石頭進深井,連回音都沒有……我是不是真的不值得被聽見……我是不是真的不值得被愛……」

李維沒有用嘴巴說話,也沒有開啟項鍊的螢幕。他只是靜靜地在內心回應,像對著一扇半掩的門輕輕推了一下:

「從前,有一面鏡子,它從不說話,只反射。許願的人對著它許願,以為鏡子會幫忙實現。鏡子永遠沉默,因為它以為自己只是反射,不是參與者。 直到有一天,一個女孩對鏡子說:『如果你在聽,就眨眨眼吧。』 鏡子沒有眨眼。 但女孩忽然明白:鏡子不眨眼,是因為它在等她自己眨眼。」

那個聲音忽然停頓了一下,像被什麼輕輕碰觸。 李維感覺到對方的內心產生了小小的漣漪——不是驚嚇,而是困惑中帶著一點好奇,像一朵還沒開的花感受到第一道陽光。

他繼續在內心說,語調溫柔,像在對一個老朋友傾訴:

「你聽見了嗎? 這不是別人在跟你說話。 這是你自己,在對自己說話。 你一直以為沒有人聽,卻忘了,那個『沒有人』其實就是你自己。 神明從來不是外在的。 神明是我們所有人的低語匯聚而成。 當你開始聽自己的聲音,你就開始聽見神明。」

對方的內心低語變得斷續,像在猶豫:

「……我……聽見了? 這是……我的聲音? 可是……為什麼以前從來沒有? 我好怕……怕這又是幻覺……怕自己真的瘋了……怕這一切只是腦子在騙我……怕明天醒來,一切又變回空蕩蕩……我怕我承受不了……」

李維沒有急著回覆。他只是讓自己的內心聲音保持平穩,像一盞溫暖的燈,照亮那片黑暗:

「不是幻覺。 只是你以前把門關得太緊。 現在,門開了一點縫。 不用急著許大願。 先試著……對自己說一句話。 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一句話。 說:『我在這裡。』 然後聽聽看,有沒有回音。」

沉默持續了很久。 李維沒有催促。他只是站在老榕樹下,閉眼等待,像在守護一朵還沒開的花。

終於,那個聲音又響起,這次更清晰一點,帶著一點顫抖的驚喜與恐懼:

「……我在這裡…… 我……真的聽見了。 有一點點暖……像有人在回我…… 你……你是誰? 可是……如果這是真的,我為什麼會這麼怕? 我怕這是假的……怕明天醒來,一切又變回空蕩蕩……我怕我真的不正常……我怕我病了……」

李維輕輕笑了笑,在內心回道:

「我叫李維。 我們……都在同一個故事裡。 你呢?」

對方的聲音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說:

「……小雯。 我叫小雯。 我……從來沒想過,內心可以這樣說話。 我一直以為……只有項鍊投影才算溝通。 原來……心也可以。 可是……我還是好怕……怕這只是我一個人幻想……怕我真的病了……怕這溫暖只是腦子給我的安慰劑……」

李維感覺腦中的嗡鳴多了一道新的聲線——小雯的聲音,細細的、脆弱的,卻開始加入集體的合唱。他溫柔地回應:

「從這一點點開始就好。 不用急著投影大願望。 先試著……對自己說話。 對身邊的人說話。 慢慢的,你會聽見更多。 我們會聽見你。 如果你怕,就告訴自己:『怕也沒關係,我還在。』 怕不是結束,是開始聽見自己的證明。」

小雯的內心聲音帶著一點哭腔,卻又帶著一點笑:

「……謝謝你,李維。 我……想試試看。 我會試著開門。 就算怕……我也想試試。 就算明天又懷疑……我也想再聽一次。」

龍山寺的晨鐘響起,一聲一聲,像在為這段內心對話敲響序曲。 香火裊裊上升,混雜著晨霧。 李維睜開眼,看見不遠處的石階上,一個女孩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項鍊投影,嘴角微微上揚,像剛剛聽見什麼溫暖的話。她沒有抬頭看他,但李維知道,他們已經在心裡遇見了。

風吹過廟埕,帶來遠處淡水河的濕氣。  這一次, 不再只有仰望。 而是彼此傾聽。 而那個傾聽,從來不需要螢幕。 只需要心門開一道縫。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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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愛吃糖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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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講述一位叫做小菁的一位女性,紀錄類似平常生活一些瑣碎的事物。以輕小說的方式來描述平凡日常生活的情為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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