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只是遊戲道具,而是時代的殘片

在《四海兄弟:決定版》全破之後,我並未立刻離開失落天堂(Lost Heaven)。
我轉身潛入那些巷弄、修車廠與晦暗的辦公室,回頭尋找散落在城市各處的 《Black Mask》(黑面具)雜誌。最初,這單純只是為了填滿收集品欄位的強迫症,但當我將這 20 本雜誌封面排開時,我意識到自己正凝視著一個時代的縮影。
這不是隨機生成的遊戲道具,它是 1920 年代「硬漢派(Hardboiled)」偵探小說的文化圖騰。 《Black Mask》,不只是一本雜誌;它是所有冷硬派故事的搖籃。而湯米.安傑洛(Tommy Angelo)的氣質,其實就刻在這些泛黃的封面裡。
※ 註1:本文所有圖片皆為筆者於遊戲《四海兄弟:決定版》中收集並截圖。雜誌譯名由筆者參考時代背景與文學風格編譯。
※註2:本文雜誌譯名由筆者參考 1920-30 年代冷硬派文學風格嘗試翻譯,以求貼合遊戲氛圍。
Black Mask:冷硬派(Hardboiled)的暴力美學起點
現實世界中的《Black Mask》創刊於 1920 年代。它徹底粉碎了古典推理小說中「優雅紳士在茶室解謎」的幻想。
它描寫的是:擁擠的都市、失控的暴力、灰色地帶的道德,以及那些永遠孤獨的偵探。
這裡的主角從不是救世英雄,而是活在邊緣的男人。
他們扣動扳機,臉上卻沒有勝利的喜悅。
這種「在絕境中保持冷靜」的氣質,正是後來「黑色電影(Film Noir)」與近代犯罪文學的共同根源。
封面分類解析:二十種凝視死亡的方式
① 孤狼的側影:硬漢偵探的原型
對應封面:
A New Story of MacBRIDE of Richmond City《里奇蒙城偵探:麥克布萊德軼事》
Race Williams Never Bluffs《雷斯·威廉斯從不虛張聲勢》
The Farewell Murder《告別式謀殺》
Soft City《墮落之都》
Send the Wagon《叫靈車過來》
Red Jade《血紅翡翠》
這一類封面展現了明確的主角形象:單人構圖、站姿穩定、槍口低垂或含而不發。 他們不是在開火,而是在「等待」。這種警戒中的靜謐,是硬漢派的核心。
這些封面中的主角總是孤身一人。在《四海兄弟》中,這種孤獨感在湯米背叛家族後的「自由模式」中特別明顯。你開著車獨自在失落天堂遊蕩,與這些封面主角如出一轍:即便身處熱鬧的都市,你依然是那個與世界格格不入、隨時準備拔槍的邊緣人。
這讓我想到湯米——他從不是主動征服城市的狂徒,他只是在無奈中接受了命運,並在那條無法回頭的路上,保持著最後的尊嚴。
② 瞬間的張力:指向讀者的槍口
對應封面:
The Flame《導火線》
Save Your Tears《省下你的眼淚》
The Deal《魔鬼協議》
Double for Danger《雙重危機》
這些封面捕捉的是「暴力的前一秒」。槍口往往指向畫面外,讀者看不見敵人,卻能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威脅。
這種「第一人稱」的威脅感,正是黑色小說最擅長的心理戰。它迫使讀者站在受害者的視角,體驗那種火藥味噴薄而出的恐懼。
這與遊戲中幾場經典的近身槍戰(如飯店逃脫或碼頭暗殺)氛圍極其相似——暴力從不預告,且距離你只有幾吋之遙。
這種設計讓讀者產生了強烈的參與感,彷彿你就是那個被瞄準的人。這種緊湊的節奏感,與《四海兄弟》中那些狹窄巷弄的對峙如出一轍。
③ 都市的傷痕:直視殘酷的血色
對應封面:
Murder Goes to Market《市集裡的謀殺案》
Six Have Died《六人已死》
Cop Killers《殺警之徒》
Death by Appointment《死亡預約》
這裡的封面不再含蓄。血跡、扭打、被壓制的受害者與誇張的標題,直接揭露了都市的殘酷本質。《Black Mask》從不美化暴力,它呈現的是混亂。
Black Mask 標題中那種直白的殘酷(如《六人已死》),其實也是《四海兄弟》劇情的底色。遊戲從不避諱描寫黑幫鬥爭後的滿目瘡痍,它告訴玩家:在追求地位與金錢的過程中,血腥是唯一的副作用。這些封面就像是失落天堂每日頭條新聞的縮影。
《四海兄弟》的結局之所以惆悵,正是因為它忠於這種殘酷。這類型的故事從來不是為了讓你贏得勝利,而是為了讓你直視代價。
④ 權力的重壓:審訊與包圍
對應封面:
Stag Party《禁忌派對》
Walking Dynamite《移動炸彈》
No Hard Feelings《別往心裡去》
被束縛在椅子上的受害者、強光照射、多方包圍的黑影。這類封面強調的是一種「組織性的壓迫」。在失落天堂裡,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飛過的子彈,而是那套令人窒息的「規則」。當你違背了規則,整個城市都會變成審訊室。
這種壓迫感在遊戲後半段湯米與薩列里的關係崩解時最為強烈。封面中被光照射、被黑影圍繞的受害者,象徵著個人在龐大犯罪組織前的渺小。當你違背了家族的「緘默法則(Omertà)」,整個城市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審訊室,讓你無處可藏。
⑤ 致命的紅:女性、變奏與命運
對應封面:
Flaming Angel 《烈焰天使》
Red Death《赤色死亡》
A Woman Can Kill《紅顏弒命》
The Scarlet Fox《緋紅狐狸》
這組封面的視覺中心往往是那一抹奪目的紅色——無論是紅裙、紅唇還是鮮血。她們代表了黑色文學中經典的 Femme Fatale(致命女郎):美麗、聰慧且充滿危險。在那個年代的創作邏輯中,女性不再是需要被拯救的弱者,而是推動命運、誘惑主角走向深淵的火種。紅色禮服、冰冷的眼神。
在《四海兄弟》中,這種氣質在湯米的妻子莎拉(Sarah)身上雖然展現了溫暖的一面,但在整個黑幫社會的結構裡,女性往往是男權權力博弈下的關鍵變數。這組封面如《紅顏弒命》或《烈焰天使》,揭示了一種不安的真相:在權力與暴力的遊戲中,最致命的武器往往不是鋼鐵,而是難以捉摸的人心。
而像《緋紅狐狸》這樣的封面,則預示了《Black Mask》雜誌在後期的風格轉向——它開始脫離純粹的寫實,轉向更具象徵性與現代感的視覺設計。這也像極了《四海兄弟》系列,從一代的寫實悲劇,逐漸演變成一種對犯罪傳奇的現代神話式致敬。
宿命感:Black Mask 如何塑造了《四海兄弟》?
收齊這 20 本雜誌後,我發現《四海兄弟》的核心靈魂,其實就是由這些泛黃紙頁拼湊而成的。這款遊戲不僅僅是在講一段黑幫恩怨,它本質上是在向那種「黑色小說的宿命論」致敬。
在《Black Mask》的世界裡,男人手中的槍往往不是權力的象徵,而是掙扎的工具。封面上那些站在霓虹燈影與雨水中的男人,背後往往是整座城市的冷漠。
這與湯米.安傑洛的旅程如出一轍:從一名平凡的計程車司機,到被捲入家族權力的漩渦,最後在聖殿中尋求救贖卻不得——這條路,早在 1920 年代的硬漢派文學中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這種宿命感來自於一種「無處可逃」的孤獨。無論湯米如何努力守護家庭,或是試圖在道德灰色地帶保持清流,他最終仍會發現,自己只是這座名為「失落天堂」的大型迷宮裡的一顆棋子。那種冷硬、無奈、且沒有回頭路的氣息,正是《Black Mask》傳遞給《四海兄弟》最珍貴的文學遺產:在冷硬的現實中,真正的勝利從不存在,我們只能選擇以什麼樣的姿勢倒下。
為什麼我們該停下腳步看一眼收集品?
在現代遊戲快節奏的洗禮下,我們習慣了追逐任務圖標、跳過對話、迅速達成 100% 完成度。原本,這些雜誌對我而言也只是增加完成度百分比的數字,但當我慢下腳步細看,這場收集過程竟演變成一次跨越百年的文化巡禮。
這些收集品是開發者的情書。他們在遊戲的角落埋下這些碎片,是為了讓玩家在扣動扳機之餘,能抬起頭看看那個時代的瘋狂與哀愁。在遊戲裡,它們或許只是增加進度條的貼圖;但在歷史的長河中,它們是硬漢派文學的起點,是所有關於背叛、暴力與城市孤獨故事的母體。
當我收齊最後一本雜誌時,我忽然體悟到:失落天堂(Lost Heaven)從來不只是一個由代碼構成的虛擬城市。它是一場集體記憶的重塑,是一個關於「美國夢碎」的時代縮影。如果我們只是匆匆走過,而不去凝視這些泛黃的封面,我們就錯過了這款遊戲最深層的呼吸。

走出失落天堂的雨夜,回到現實世界。當我再次翻看這 20 張封面,彷彿還能聞到那股混合了火藥、廉價雪茄與陳年紙漿的味道。這些雜誌定義了一個類型,而這個類型定義了湯米的命運。
在你收集的過程中,哪一本封面最讓你感到震撼?是那支隔著時空對準你的槍口,還是那個在陰影中凝視你的紅衣女子?亦或是,你也在這些殘片中,看見了湯米那注定無法回頭的背影?
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看法,讓我們聊聊那些屬於 1930 年代的冷硬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