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觀看的傷
那束花,其實沒有錯。白玫瑰、洋桔梗、尤加利葉,每一樣都在合理的比例裡。我記得自己修剪時的手感,記得剪刀合上的聲音,也記得包裝完成時,花束在桌面上留下的影子。
可事情一旦被寫成文字,就不再屬於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拆貨。非洲菊被一層層報紙包著,顏色還沒完全顯出來,像尚未表態的情緒。手機震動,我以為是供應商。但,不是。
:您收到一則新的評價。
我點開。
:避雷這家店。
:老闆態度冷淡,花材不新鮮,婚禮差點毀掉。
:(附圖)
我先看到照片,然後才看到自己。
那一瞬間,我不是花店老闆,也不是園藝師。我只是照片裡那個「應該更小心的人」。
我開始檢討。不是理性地,是反射性地。如果我當時再多提醒一次保存方式呢?如果我堅持不讓她提前取花呢?如果我包裝時換掉那一朵玫瑰呢?如果我說話的語氣再軟一點呢?
評論開始累積。像數據,像指標。
:這種店怎麼還不倒閉?
:看她照片就知道很難相處。
:花是死的,人也是冷的吧。
我看著那幾句話,突然有種錯覺——好像不是我賣了一束花,而是我這個人被退貨了。
我回覆了。寫得很完整,很冷靜,像一份病歷說明。出貨日期、保存條件、花材特性,每一條都站得住腳。可是沒有用。越解釋,越像辯解。越完整,越顯得多餘。
那天晚上,我沒有關店裡的燈。射燈照在花上,顏色被拉得很亮,亮到不真實。我坐在收銀台後面,一條一條讀那些留言。不是所有話都尖銳。有些只是輕描淡寫。
:我朋友也踩過雷。
:這種店很多啦。
但就是那些輕描淡寫,讓我最想消失。
植物被病蟲害侵蝕時,最先壞掉的不是葉子,是根。而根壞掉的時候,植物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家時,我已經很累了。不是身體,是那種必須不斷為自己辯護的疲倦。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放在胸口。每一次震動,我的心臟就跟著收緊。我不敢不看,也不敢再看。
凌晨三點,我坐起來,突然很確定一件事——如果這家店倒了,那一定是因為我不夠好。不是市場,不是平台。是我。
我開始回想更久以前的事。第一年開店時,有沒有哪一次客人其實不滿意,只是沒說?是不是每一個沉默的表情,其實都在等著某一天爆炸?那些回憶像舊土,被一鏟一鏟翻起來。
我躺不回去,索性出門。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走在人行道上,車子偶爾呼嘯而過,聲音乾脆、直接,沒有情緒。
那一刻,我腦子裡出現一個念頭——如果我走快一點,事情會不會就此停止?
不是衝動,也不是悲壯,只是一種過度疲勞後的計算。
我站在路口,看著紅燈倒數。數字一個一個跳動,很準確。我突然想到,如果是植物,在這種時候會怎樣?根爛掉了,葉子卻還在蒸散水分,它不會知道該停下來。
我沒有走出去,讓車潮吞噬我。不是因為想通了,而是因為不知道要怎麼解釋。解釋給誰?解釋什麼?我只是站著,直到紅燈再一次亮起。
回到家時天快亮了。我坐在床邊,第一次感覺到一種陌生的空,不是難過,是一種無法分配責任的失重。那一刻我明白,「被觀看」真正傷人的地方,不是被誤解,而是你會開始用別人的眼睛審判自己。
第二天我照常開店。笑得比平常久,話說得比平常輕,只是修剪花枝時,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生病。
我只知道,那些根,真的開始爛了。
而我,還沒有找到新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