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清泓 2026.02.22
保大地區「許縣溪」鳥瞰圖（今歸仁、關廟之交界） （攝影 劉芳吉）
「時間之所以動人，不在於它的堅固，而在雕琢的隱約。每一片碎裂的紅瓦縫隙裡，都鑲嵌著一代人回不去的光景。土石可以流轉，稻香芬芳依然，許縣溪仍靜靜地流淌.......」
明鄭時代，鄭成功在台征戰病歿，其後由嗣子 鄭經繼承正朔。1664年，他將鄭氏在臺初期的「一府二縣」改制為「一府二州三司」（承天府、天興州、萬年州、南北路安撫司及澎湖安撫司）。承天府下轄四坊（東安、西定、寧南、鎮北），兩州各轄二十四里，由此奠定了台灣早期農墾與行政基礎，而其中一里即是本文所提及的府城東門外偏遠之一的「保大里」。清領時期，為了行政與治安因素，此區域範圍廣大，隔著河流拆分為保大東里與保大西里。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於1920年實施地方改正制度，實施「州、郡、街庄」制，此舉也確立了臺灣日後行政區域劃分的雛形。而實行地方自治，此一調整也帶來了一場大規模的舊地名變更，保東遂併入北關廟、保西則劃入北歸仁，而八甲在地理、祭祀信仰圈仍屬於舊保西的核心地帶，此後，行政上另成了歸仁庄下轄的一個大字聚落。
2026年的農曆春節，台南歸仁八甲代天府前的廣場，正舉辦一連串熱鬧迎春的活動。隨著年節鞭炮聲的殘紅與南台灣炙熱的暖陽，在九天連假當中，彼此交織出一片歡騰的景象。從歲末年初的躁動，廟埕前面有歲星改運、蘭花香氣、數位影像與微農市集的喧囂交錯，而其中一場名為「紅瓦厝的前世與今生暨八甲之美」的影像展，似乎擲出了一枚歲月奔流，在匆匆行人的目光底下，一場文藝時空跨越的鏡像對話，激起了層層溯源的漣漪，讓許多老一輩的在地耆老能回味往事，當然也有人私下偷偷地把回憶挪移回家觀賞。當嘗試走向廟埕廣場前，迎面而來的是八甲代天府被歲月洗練過的紅磚瓦與藍色立面的水漾年華，廟簷上的剪黏藝術更帶有風雨蝕刻的復古痕跡。該廟宇主祀池府千歲，創建於清嘉慶16年（1811年），最初本由各聚落輪祀的神明會，後來才建廟奉祀，並經歷多次重建與修葺，如今建築的樣貌與內裝氣息，依然保有1980年代的古早味氛圍。
茄芷下的記憶招魂（攝影 筆者）
歸仁紅瓦聚落之一 （ 攝影 劉芳吉）
10年前的二月初，在南台灣深夜發生了一場震盪全國的0206台南大地震，在高達七級的震度規模下，竟造成了許多家庭的破碎與傷亡，尤其鄉下的紅瓦聚落周圍的老式平房、折衷洋樓更出現大量的裂痕或崩毀，這也讓人聯想到自古有「紅瓦厝」美譽的歸仁，是否也隨著天災、人為因素，讓傳統三合院、護龍老屋也正慢慢地從歷史舞台上退場？ 今年是台南大地震後的第十週年，也是歸仁紅瓦聚落已然罕見的原因之一了。
本次展覽的核心，在地主辦人暨里長 黃國勛先生提及籌備多時，主要聚焦在老一輩所俗稱「歸仁街仔」的忠孝北路、八甲許縣溪河堤廊道，以及週遭連動的生活圈、人文地景．這些新舊焦點的題材元素，對當地人而言，不只是地理上的座標，更是一份充滿溫度的深情。事實上，這一次攝影展，不只是展示在地風光，更像是一場關於家鄉記憶的招魂，當我們身處數位時代，也習慣了虛擬連結的想像，然而駐足在這些已泛黃、無框的影像面前，其實，內心難免會有一種出生於斯卻又無知落寞的感慨，雖然在地老一輩人大部分知曉過去自身文化的脈絡，然年少一代並非如此，因此，隨著人們年歲的增長，思維經驗已略顯不同，當同樣的故事再次攤開於眼前，可能的舊景象會再次詮釋，從解構、延異、再到重新理解。無疑地，這一次的時空膠囊，試想，當我們在面對紅瓦厝印記的僅存殘溫裡，是否有機緣再次重估它們的新意義？
攝影師 劉芳吉先生，出身於歸仁八甲，長年從事人物、風景、事件等的題材紀錄，他不太追求浮誇的後製或華麗的構圖，而更強調影像的寫真紀實性，尤其，在人物專訪的動態成影，時常利用黑白色調來過濾雜訊，以強光暗影對比，使被攝者的神情張力與情緒都能彰顯出來。在人文上，他的作品，亦能捕捉人物最自然的姿態或者勞動者所流露出的神采，頗具臨場感，即便記錄社會底層人們的困頓與貧脊，他的鏡頭底下依然保有一種給予對等的尊嚴與同理調性，而非獵奇式拍攝。如今，他的鏡頭如同一把鑰匙，把場景轉換到故鄉原生地，在匯聚了多年的作品，正悄悄地開啟了塵封許久的歸鄉檔案，也算是在地深耕多年，對歸仁意象攝影的一次總結。在影像敘事的展示上，大部分所呈現出的題材，除了紅瓦老屋畫龍點睛的鋪陳之外，也保留了1980年代舊式建築與現代景觀共時性、跨維度的交會。只可惜，大部分老建築或原始地貌至今都已不復見，而劉先生的其他作品，例如：紅瓦厝停了一台老派摩登汽車、老人與豆篩仔打香腸的博弈滋味、劉父年輕時代於仁友食堂學藝成功轉總舖師的忙碌鏡頭......等等作品，讓人在觀賞之後，竟懷有一種台南老派生活的淡然自在！
劉攝影師引用老照片呈現了古今對比畫面，當觀賞者巡禮視角停留在孔廟、教會、歸園、警所、農會......等等攝像之前，從那些建築線條裡，仍流淌著日治況味的餘韻，也包裹著戰後初期的質樸，相對的，在國民政府威權尚存的年代，也能精確地捕捉到舊時分局、派出所面貌的肅烈與反差（今 歸仁美學館、歸仁派出所），這是要長期研究，且著墨甚深的地貌考究調查。此外，最令人動容的印象莫過於歸仁戲院的舊影重現，在那個沒有影音平台的年代，那是歸仁人的造夢工廠。隨著戲院不斷播送聲響，裡面上演歌仔戲的唱念、布袋戲的掌中乾坤，或是黑白老電影的流轉，看著這一老照片的入口意象，彷彿還能遙想到當時曠野男女等待入場之前的歡愉，一種侷促卻又飽滿的娛樂期待，這也讓人聯想到知名藝術家「歸仁紅瓦三杰」-陳錦芳、林智信、林榮德等人的頑童時光，都在等待散場前最後十分鐘衝進去的高潮，正當收票員大門一開，三人時常跟隨一群鄰居小孩，大家一窩蜂鬧哄哄地擠進去觀看免費的表演，這一段鮮為人知的歡樂童年，也濡養了他們三人各自未來在國際藝壇上發光發熱的養份。
陳錦芳與林智信於台南畫展合影 1963
陳錦芳（右一）與林榮德（左二） 1963
以下老照片空景大多來自於耆老 陳錦昌先生1980年所攝，雖他已離世多年，但多少還是能看出拍攝者當年對於在地風情的掌握與觀察，保有攝制取材的人文基調。陳氏的取景範圍更觸及182縣道景觀（南關線：台南-關廟）、府城古蹟建築、紅瓦褪去風華的寂寥、起大厝蓋洋樓的驕傲神情..........。
若說街景、房舍是攝影師的場域紀錄，那麼在許縣溪畔所拍攝的影像，則是自然詩意的化身。鹽水溪，身為台南母親河之一，其中上游由許縣溪等支流匯集，沿途流經台南市區的龍崎、關廟、歸仁、新化、新市、永康、北區、安南及安平等地。最終於安平與安南區交界處的四草大橋附近（屬於台江國家公園範圍）注入台灣海峽。河流的腹地 - 歸仁八甲，曾孕育出新石器時代早中期的「大坌坑文化」，此地方在五、六千年前便已孕育出人煙雛形，而八甲遺址的史前人聚落，依山傍海，喜於捕撈、狩獵、甚或農耕，是史前台南人最早的發源地之一，可惜的是，他們的身份至今不明確，大部分依然靜躺在深厚的地底層下，被考古學界視為大坌坑文化早期的孤例，這也顯示出，河道變遷在時間洪流催促之下，遺跡早已被河神給沖刷至下游，都成了現代歷史神話中的波臣了。
有趣的一點是，從八甲向左鎮方向遠眺東方，或往西邊注視府城，從劉攝影師的角度，其鏡頭能精準地捕捉到日出與西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星月升沉更顯寂靜而婉約，試想，一條溪流在幾百年前的台江內海時期，曾經歷經多少曲折，也同時允許船隻航行期間，這是讓現代人難以想像的幻思。而橫跨在許縣溪上的台糖蔗糖運輸小鐵道一隅，則是另一段消逝的光景，在種植甘蔗密佈的產區，一車車的原料作物運送至府城近郊加工製造成蔗糖時，五分仔車亦曾風光一時。然而，隨著軌道漸漸沒入荒煙蔓草，橋墩更顯露疲態，雨季狂流橫溢著它，如今橋已非橋，更化作春泥的歷史遺構了。遙想當年的汽笛仍彷彿在側，氣鳴聲穿透了一甲子時空，語念當下，那一幀幀擺在眼前的老味兒，其實，它才是在地的幸福日常。然而，農村六、七〇年代，若隱身在自家田裡吃了自己種植的甘蔗作物，被巡查員抓到，是要被罰款的～
許縣溪八甲段暨台糖舊鐵道橋墩空拍 （攝影 劉芳吉）
本次展覽的作品，這一批珍貴的早期影像來源值得被提及，其由來的背後有一段動人故事。起因於旅美留法的台灣畫家 陳錦芳先生的鄉愁。1970年，他在巴黎取得台灣第一位巴黎大學藝術史博士學位，當時社經地位如日登天，1971年開始，卻因台灣國際外交處境風雨飄搖，他選擇了放棄大好前途，專職於無薪酬的海外台灣人民主運動，以世界台灣同鄉會北美洲事務局總幹事職責，凝聚台灣人意識，前後歷經十年光景。最後受到KMT政府「靖海專案」長期監控與境管，導致無法返台，在美多年的鄉愁一直是他內心無法消散的情結，與台灣親人多年無法正常通信，甚而父母亡故也無法奔喪，陳錦芳只能搭機至離台最近之處，含著眼淚作畫悼念，以遙祭先後離逝的雙親。
陳錦芳主持 美國華府台灣民眾大會 1975
陳錦芳「世台會」演講-台灣的新文化展望 1975
紐約台灣人示威大遊行 1975
1980年，陳錦芳因「世台會」任期屆滿於是淡出領導核心，然而，政治之路並非他的志向與稟賦，進而專職返回於藝術創作，並以人道主義的作品持續為台灣人發聲。台灣島內時值風聲鶴唳，仍處於高度戒嚴狀態，白色恐怖無所不在，言論自由一直備受箝制。 陳錦芳因政治限制而長年滯留海外，被當局者列為黑名單長達二十一年，致使他有一段自囚封名的歲月，只能透過大哥 陳錦昌偷偷地把相片、家書寄到美國轉交，讓他能變相解開濃厚情愁，隔海凝視對台灣的想望。在鏡頭中，陳錦昌的有意、無心之作，都透露著對陳錦芳離鄉背景的不捨，即便大哥只是隨性記錄一草一木或者斑駁牆面，陳錦芳似乎也飽含不忘土地的培育，也感念大哥代他分攤照顧父母的責任。兄弟之間緊密的默契與護家之心，都源自於父母親良善的開放式教育觀念。
陳錦昌一家人與父母合照
陳氏兄弟，成長於歸仁舊街仔，那是市場與住居大部分夾雜的喧囂之地。日治時代，在八甲地方仕紳 楊金龍兄弟等人先後陸續的倡議與爭取權益之下，歸仁曾躍升為南台灣具有指標性的複合聚落，融合了閩南傳統與巴洛克式的磚造雙拱廊街屋，在文教與商業之間共生。陳錦芳的父親 陳天來在市場經營肉攤，母親李水桃零售成衣，兩人雖學歷不高，但對教育自是寬容，也讓小孩子們的童年充滿關愛的生命力。年幼的陳錦芳喜歡嬉戲於田埂溝渠，捉魚摸蝦，跟林智信比賽繪畫，跟林榮德比賽高音，這些童趣也豐富了他們親近自然且獨立的性格。誠如其兒時玩伴藝術家 林智信所言，昔日的紅瓦厝人文薈萃，廟頂裝飾與民俗色彩是童年最鮮明的底色；而音樂家 林榮德則憶及兒時街上那種動人的生氣，在江湖郎中的腔調與普渡火光之中，歸仁老街為他們留下了豐富的農村記憶。
台大時期，陳錦芳（左一）與父母拍攝於歸仁舊街仔 1958
為了尋找藝術上的靈感，陳錦芳從台灣元素出發，由此創作以撫慰內心的寂寥與惆悵，他冒著書信安檢的風險囑咐在台灣的大哥代為在歸仁、府城四處拍攝取景，其所留下的大量影像，多年之後，竟也無心插柳而成了開啟地方記憶文旅的根源，也成為了歸仁至今仍保存完整的八〇年代地景風貌，這也讓在地文史學人，經由不斷挖掘出土的文獻考證，能進一步追溯並分析當時的時空背景與生活場域，而一幀幀老照片自是驚豔與懷念。
陳錦芳 歸仁故居 51 x 66 cm 油彩 1987
故居回顧 ( 致楊金虎 ) 50 x 61.5 cm 油彩 1989
陳錦昌、陳錦芳、陳錦和、陳錦良四兄弟歸仁老家合影。陳錦芳首度解禁返回故鄉 1984
站在老照片面前，可以讓人感受到紅瓦厝的興衰與落寞，一種強烈的對比之感油然而生。隨著農村人口老化與年輕人外移，想像「四代同堂」一起過年的熱鬧場景已近乎神話了。現在的春節，更多是碎片化的聚會，或是透過螢幕傳遞數位團圓。老照片裡那種挨肩擦踵的菜市場、全家出動觀看演出的熱氣，如今都成了記憶中美好的「孤味」。那種美好的滋味，辛辣中帶有甘甜，卻再也無法複製，這種失落感在影像展中被無限放大。當人們看著照片中那些人，彼此跨時空的凝望與對視，也許那一頭的他們可能早已兩鬢斑白，或業已不在，然而，生命中最飽滿的瞬間，是被定格在快門按下的一刻，華麗轉身吧～。當思緒回過神來，正要步出會場，八甲代天府的喧囂，已再度將人拉回了現實，雖然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但在紅瓦的餘溫之中，我們正試圖找回那一種普世，曾經是歸仁的靈魂。
歸仁舊街仔 1980（ 數位修復 劉芳吉 ）
「紅瓦厝的前世與今生暨八甲之美」影像展，並非是要讓人感傷過去的消逝，應該是讓我們看清，我們的根，是如何扎在那樣的土地之上。1980年代的紅瓦，雖然會碎裂、會風化，但那種對於生活的韌性、對於土地的依戀，透過陳錦昌先生的鏡頭與陳錦芳博士的藝術眼光，以及攝影師 劉芳吉的多視角詮釋，轉化成了一場故鄉溫暖的救贖。這一場展覽，讓我們學會如何優雅地與過去告別，並堅定地走向下一個十年。
或許，紅瓦厝曾經風光一時，但成、住、壞、空的因果定律，終究會帶來它的宿命，而熟悉的味道不曾散去，卻早已化作了血液的基因，無論走得多遠，只要遊子轉身，那一抹朝陽的氣息，依然在那裡，為行走的人，靜靜地守候，找尋一處安放心靈的最後歸處。
許縣溪八甲段之晨光 （攝影 劉芳吉）
備註：
陳錦芳（1936~ ），出生於歸仁紅瓦厝，歸仁國民學校第一名畢業，考取南一中，大學保送台大外國語文學系。曾參與世界道德重整運動環遊世界。留法十二年，先後取得巴黎大學文學碩士與藝術史博士，另同步於巴黎高等美術學院進修繪畫七年，長年定居美國。他亦是知名童話小說「小王子」由法語翻成中文的首譯者。在國際藝壇上，發表五次元世界文化觀論述，進而衍生出「新意象派」繪畫風格，而以一百幅「自由女神」系列呈現新繪畫多元的風貌，正式成為國際藝壇上的知名人物。他是後現代主義藝術表現的先驅、電腦合成藝術後現代意識的實踐者，其的一生都在宣揚「愛、寬容與和平」的人道主義精神與關懷信念，進而千禧年初，美國因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被聯合國推舉為和平文化大使，進行世界和平巡迴展覽，以藝術美育宣揚理念，更被譽為台灣的羅曼羅蘭等評價。
「紅瓦厝的前世今生暨八甲之美」影像展
#主辦：歸仁區八甲里辦公室（里長 黃國勛）
#協辦：大海攝影工作室
#攝影家 劉芳吉
#老照片主要提供人：陳錦昌、許繁清、陳錦芳文化藝術基金會
